病癒后第三日。
夜。
月圆如盘,清辉满地。
坤寧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桃花开得正盛,夜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沾了两人满肩。
石桌上摆著一壶酒,两盏杯。
沈清辞披著一件素白披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南宫燁坐在她对面,手里握著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她。
看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偶尔弯起的唇角。
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够了没”沈清辞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南宫燁被抓了个正著,却也不恼,只是笑:“看不够。”
沈清辞终於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满当当,装著的全是她。
“南宫燁。”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清辞”
南宫燁一愣。
沈清辞转回头,继续看著月亮,声音很轻:
“当年,冷宫里,那个沈清辞,其实……已经死了。”
南宫燁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你……”他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沈清辞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那轮明月,缓缓开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冷宫的地上,浑身是伤,肚子里怀著孩子。”
“一个叫王福的太监正要欺辱我。”
“我拧断了他的手腕。”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却有些冷:
“真正的沈清辞,温婉柔弱,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可能拧断人的手腕”
南宫燁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你不是……清辞”他声音沙哑,“那你是谁”
沈清辞终於转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只知道,我叫凌夜。”
“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南宫燁怔怔地看著她,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那个世界里,”沈清辞继续说著,目光重新投向月亮,“我是个杀手。”
“从小被训练,杀人,完成任务,活著。”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我的手,沾过很多血。”
她抬起自己的手,对著月光看著,
那双手白皙纤细,此刻在月色下,竟有几分透明。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算不算人还是只是一把刀”
“刀不会怕,不会冷,不会……想要什么。”
南宫燁的喉结滚动著,眼眶泛红,却说不出话。
“后来,我死了。”沈清辞说得很平静,
“被组织背叛,中了一枪。醒来,就在这里。”
“变成了那个被废后、被打入冷宫、被下毒、被所有人遗忘的沈清辞。”
她转头,看向南宫燁,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南宫燁摇头,嘴唇哆嗦著。
“我怕。”沈清辞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真的很怕。”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死。”
“我一个杀手,从来只知道怎么杀人,不知道怎么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冷宫破败的床上,听著外面的风声,第一次……那么想活。”
南宫燁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清辞……”他哽咽著,想伸手,却又不敢。
“那时候,我想过杀你。”
沈清辞看著他,眼中没有恨意,只有平静的陈述,
“我想,等我爬出去,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因为你废了我,因为你让我陷入绝境,因为你是这世上,我最该恨的人。”
南宫燁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该恨他。
她恨他是对的。
“可是后来,”
沈清辞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宝儿出生了。”
“他那么小,那么软,躺在怀里,用那双大眼睛看著我。”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恨不起来了。”
“不是不恨你,”她看著南宫燁,认真地说,“是恨不动了。”
“心里有了宝儿,就有了光。有光的地方,恨就待不长。”
南宫燁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说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著他。
等他稍微平復了一些,她才开口:
“该你了。”
南宫燁抬头,泪流满面地看著她。
“把你的故事,也告诉我。”沈清辞说,“我想听。”
南宫燁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饮尽。
连饮三杯,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著平稳:
“我从小就知道,我这个太子,坐不稳。”
“父皇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南宫焕——就是南宫烁的父亲。”
“母后告诉我,要忍,要等,要证明自己比南宫焕强。”
“我拼命读书,拼命练武,拼命做好每一件事。”
“可父皇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冷的。”
他又饮了一杯。
“十二岁那年,我被立为太子。那天晚上,东宫设宴庆贺,我多吃了些东西。”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
他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开始无缘无故发火,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控制不住自己。”
“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天生脾气暴戾,是我不配当这个太子。”
“我恨我自己。”
沈清辞静静听著,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后来我才知道,是南宫焕在我饭菜里下了毒。”
南宫燁惨然一笑,
“『蚀心散』,吃了会让人性情大变,最后变成疯子。”
“我从一个正常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暴戾的怪物。”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眼中是深深的悲凉:
“清辞,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南宫焕。”
“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被下毒,我以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以为我骨子里就流著疯血。”
“我恨自己控制不住怒火,恨自己疑神疑鬼,恨自己……把你也毁了。”
沈清辞终於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南宫燁浑身一震。
“所以当初,”他看著她,眼中满是血丝,“我废了你,不是真的想废你。”
“是因为我听到那些证据,看到那些证物,我以为……你真的背叛了我。”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有人要离开我了,
又有人要背叛我了,
就像父皇,就像那些曾经对我好、后来却投向南宫焕的人一样。”
“我……我受不了。”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