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很快就掩埋了那巨大的深坑,天地间再次恢復正常。
孙行者倒提著金箍棒,一步三回头。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充斥著无法理解的疑惑。
“尊者,咱们就这么走了”
猴子终究是憋不住,几步窜到林渊身侧,抓耳挠腮,“那呆子虽说是个贪吃好色的货,可毕竟也是入了伙的。若是被那老妖婆蒸了煮了,咱们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林渊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煮不烂的。”
他淡淡开口,目光直视著西方那片昏黄的天际线,“他那身皮肉,是在天河弱水里泡过的,又在高老庄那等污秽之地醃了五百年。如今再添把柴火,只会让他那身皮,更硬几分。”
“更硬”
孙行者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哼,別是被那妖婆子炼成了铁石心肠才好。到时候若敢对师父齜牙,俺老孙定要把他的猪脑子敲出来。”
玄奘骑在白马上,手里的念珠转得极慢。
他听著两人的对话,神色无悲无喜,感受著风沙刮过脸颊,轻轻嘆了口气。
“贪慾如火,不烧尽心头那点油,是灭不了的。八戒这一劫,是他自己求来的。”
话音刚落,后方的虚空突然剧烈震盪起来。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那处的空间像是一块被人揉皱的破布,猛地向內塌陷,紧接著又向外一吐。
砰!
一道黑影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那动静沉闷至极,不像是有血肉之躯落地,倒像是一坨实心的铁锭砸进了棉花里。方圆十丈的沙地都在这一颤之下,向下陷了半尺。
“哎哟……摔死俺老猪了……”
熟悉的哼唧声响起,带著几分慵懒,几分饜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金铁交鸣之音。
猪八戒从沙坑里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肚皮,那原本白白胖胖的肚皮,此刻竟泛著一层古怪的青黑色光泽,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桐油,又像是在铁水里滚过一遭。
他那身僧袍早已破烂不堪,掛在身上像几条咸菜,露出的肩膀和后背上,隱约可见几个暗红色的指印,深深嵌在肉里,周围並未红肿,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
“呆子!”
孙行者眼睛一亮,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身形一晃便到了猪八戒跟前。
他耸动著鼻子,在那猪头旁边使劲嗅了嗅,隨即眉头皱成了疙瘩。
“好重的腥味!还有股子……铁锈味”
孙行者一把揪住猪八戒的大耳朵,恶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那妖婆子把你怎么样了没把你那猪心给掏了去”
“去去去!你这遭瘟的猴子,就知道咒俺!”
猪八戒一把拍开孙行者的手,力道之大,竟然震得孙行者手腕微微发麻。
他扛起九齿钉耙,那钉耙似乎也变了样,原本银光闪闪的耙齿,此刻变得乌黑哑光,上面缠绕著一丝丝肉眼难辨的血线。
“俺老猪这是享福去了!那莫家庄的斋饭,嘖嘖,可是真香啊……”
猪八戒舔了舔嘴唇,舌头伸出来的瞬间,竟让人產生一种那是某种软体爬虫的错觉。
他那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里面原本的浑浊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师父,俺回来了。”
他走到白马前,对著玄奘咧嘴一笑。那一嘴的牙齿,似乎比之前尖锐了几分,白森森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寒意。
玄奘看著他,目光在那青黑色的肚皮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双手合十。
“回来便好。赶路吧。”
没有多问,也没有责备。
仿佛这支队伍里,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守著自己的秘密和深渊。
猪八戒嘿嘿一笑,扛著钉耙走到队伍最后。
经过嫦娥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以往,他总会偷瞄几眼,或是找藉口搭两句话。可这一次,他目不斜视,甚至在那张肥硕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那个“高翠兰”,已经在刚才的那顿“盛宴”里,被他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地嚼碎,咽进了肚子里。
如今留在他心里的,只有那个不断给他餵食血酒和腐肉的“真真”。
还有那句刻在他骨头上的话——
“你只是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