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梟微微一笑,並未多言,正要举杯再饮,忽闻饭庄外传来一阵喧譁吵闹之声,夹杂著呵斥与哭喊,打破了这山野雨境的寧静。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名身著蜀地官兵號衣的兵丁,手持兵器,推推搡搡地押著十几名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走进了饭庄。
这些百姓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个个神色惶恐,身上沾满泥泞,显然是在雨中行走了许久,又被粗暴对待。
为首的队正似乎与饭庄老板相熟,大声嚷嚷著:“老板,快弄些热汤饭食来,爷几个执行公务,抓这些逃奴,淋了雨,晦气得很!”
那老板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准备。
那些被押解的百姓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老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那队正连连磕头,声音悽惶:“军爷开恩啊!不是我们要逃,实在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王老爷家的租子,今年又加了三成,赶上收成不好,就是把我们全家骨头碾碎了也交不起啊!
交不上租,就要拿我们家的女娃儿去抵债……我们……我们这才想著跑出去寻条活路……”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纷纷哭泣哀求起来。
“王老爷”那队正嗤笑一声,踹了老农一脚,“哪个王老爷那可是蜀地王氏,我大盛豪门望族!
在这蜀地,王老爷的话就是王法,你们这些贱胚,生是王家的佃户,死是王家的鬼!
敢跑抓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识相的就老实点,等老子吃饱了,
送你们回王家庄园途中少受点罪,至於之后是死是活,那就得看王管事的心情!”
蜀地王氏。
听到这四个字,柳寒月与唐飞絮眼神同时一凝,不由得看向了沈梟。
他们此行,正是应天玄宗之邀而去,背后自然少不了王氏支持。
唐飞絮眼见这些贫苦百姓因缴不起重租而被如猪狗般押解,甚至可能要面临悲惨的下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怒意。
她素手微微按上了腰间的青冥剑柄,目光徵询地看向沈梟,只要沈梟点头,她立刻便会出手將这些官兵制服,救下这些百姓。
然而,沈梟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著竹筒饭,甚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米酒,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窗外雨景,似乎对身后的哭喊哀求充耳不闻。
“主人”
唐飞絮忍不住低声唤道,语气带著一丝不解。
沈梟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轻轻摇了摇头,以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急,先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既无愤怒,也无同情,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观察著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唐飞絮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僵,最终还是缓缓鬆开。
她虽心有不忍,却深知沈梟行事必有深意,不敢违逆。
柳寒月则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职责只是护卫沈梟的安全。
那队正和兵丁们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这三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自顾自地大声谈笑著,催促著老板上菜,言语间对王氏充满了敬畏,对那些佃农则极尽鄙薄。
“听说这次抓回去,王管事发了话,要杀一儆百,男的打断腿扔去矿场,女的和小崎卖去,嘿嘿嘿,怕是以后有的爽了……”
一个兵丁压低声音,带著一丝猥琐的笑意说道。
哀求声、哭泣声、兵丁的呵斥与谈笑声,在这原本清雅的“听雨轩”內交织,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的雨依旧下著,沙沙的雨声,此刻却仿佛成了这人间悲喜剧最无奈的背景音。
沈梟静静地听著,看著,深邃的眼眸中,无人能窥探其內心真正的思绪。
直到那队官兵草草吃完,重新押解著绝望的佃农们离开,吵闹声逐渐消失在雨幕山道之中,饭庄內才重新恢復了寧静。
只剩下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与压抑。
沈梟这才放下酒杯,用绢布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无足轻重的街头杂耍。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继续赶路,本王对这蜀地王氏,倒是愈发感兴趣了。”
柳寒月与唐飞絮默然起身,跟隨在后。
蜀地之行,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揭开了它复杂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