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暑气未消,却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爽利。
安排好长安军政要务,沈梟便只带了柳寒月与唐飞絮二人,轻车简从,离开了繁华的长安城,一路向南,往蜀地而去。
此行並非紧急军务,赴那重阳之约时间尚且宽裕,沈梟倒也难得卸下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生出几分閒游的兴致。
他並未选择官道疾行,反而时常绕些远路,穿行於山野之间,领略这中原与蜀地交界处的別样风光。
柳寒月依旧是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如天山雪莲,沉默地护卫在侧,只有当沈梟问及沿途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时,才会简洁地应答几句。
而青冥剑主唐飞絮,则是一身利落的青衫,身姿矫健,眉眼间带著几分江湖儿女的疏朗与灵动,对沿途所见颇感新奇,偶尔还会与沈梟討论几句剑法心得。
这一路行来,柳、唐二人也算见识了一个与在长安时截然不同的秦王。
他会在途经渭河古渡时,驻足遥望那浊浪排空、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气势,久久不语。
会在深入秦岭,见古木参天、猿啼鸟鸣时,流露出些许对大自然的敬畏。
甚至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品尝当地粗糲却別有风味的食物,与店家閒聊几句年景收成。
这位手握百万雄兵、跺跺脚便能令天下震动的梟雄,此刻更像是一个游歷四方的文人雅士。
那份深藏於铁血之下的另一面,悄然流露,让柳、唐二人在敬畏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
这一日,三人已进入蜀地境內。
蜀道难行,山势渐趋险峻,云雾繚绕间,但见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行至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雨丝如织,將漫山遍野的翠竹青杉洗涤得愈发苍翠欲滴,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朦朧的雨雾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恰在此时,山道旁出现了一家颇为雅致的饭庄,以粗竹为材,搭建在溪流之畔,招牌上写著“听雨轩”三字,倒也应景。
“在此歇歇脚,避避雨吧。”
沈梟开口道,当先走了进去。
饭庄內客人不多,显得颇为清静。
三人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著一片茂密的竹林,雨打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自然的乐章。
溪水潺潺,与雨声交织,更添几分幽静。
点了几个蜀地特色的小菜,更要了一壶本地酿的米酒,以及店家极力推荐的竹筒饭。
那竹筒饭是以新鲜竹筒盛装糯米、腊肉、香菇等物烤制而成,揭开筒盖的瞬间,一股混合著竹香与食物焦香的浓鬱气味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沈梟尝了一口竹筒饭,又饮了一杯温热的米酒,望著窗外那如诗如画的巴蜀雨景,听著耳畔淅沥的雨声和竹叶的沙沙声,连日来舟车劳顿似乎都消散在这片寧静之中。
他穿越至今,可谓一生戎马,征伐不断,心思大多用在权谋算计、开疆拓土之上,许久未曾有过如此刻般放鬆的心境。
一股难得的诗情雅致,悄然涌上心头。
他放下竹筷,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目光悠远地望著雨幕,缓缓吟道:
“青峰叠嶂入云遥,巴山夜雨涨秋潮。
竹露滴响清溪畔,松涛漫捲碧云霄。
莫道蜀道难於天,且看烟霞锁山腰。
此行不为鱸鱼膾,自有风雷襟怀藏。”
诗句不算多么精雕细琢,却自有一股雄浑开阔的气象,既有对蜀地壮丽景色的讚嘆,又暗含了自身志在天下的抱负。
谁也不知道,直到此时此刻,沈梟才会短暂卸下一切,体现一名穿越者该有的情操——装逼。
柳寒月与唐飞絮皆是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梟。
他们跟隨沈梟日久,深知其武功权势之盛,却从未听过他吟诗作对。
此刻这隨口吟出的诗句,虽无文人骚客的婉约精巧,却气势磅礴,与这蜀地山水、与他秦王身份无比契合,仿佛这天地山川,本就该被他如此评点。
柳寒月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而唐飞絮则忍不住轻声赞道:“主人此诗,气象万千,贴切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