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领吃空餉、占役士兵已成惯例,即便有兵,也疏於操练,武备鬆弛,
如滑州守军,恐怕平日里连像样的阵型都未曾操演过,
如何能应对突发战事那县尉张魁,虽只六品修为,却是在边地缉捕盗匪中磨礪出来的,
实战经验丰富,率领两千求生心切的农民,击溃一万毫无斗志、久疏战阵的守军,並非不可能。”
李子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大盛军队腐朽的內里一层层剥开,展现在李昭面前。
“故而,圣人。”李子寿总结道,语气沉重,“滑州之败,非是天灾,实乃人祸,是百年积弊之总爆发,
府兵制已如朽木,再也无法支撑我大盛江山之安危,
若再不思变革,今日滑州只是两千乱民,他日恐就是燎原之势,或是强敌叩关之时了!”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昭心上。
他想起了河西沈梟那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铁旗卫,想起了北庭、安西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对比自己手下这些连农民都打不过的军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变革……”李昭喃喃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李相,依你之见,该如何变革”
他知道,这绝非易事。触动军制,就是触动无数將门、勛贵、地方豪强的利益,必將引来巨大的阻力。
但此刻,滑州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將他浇醒。
再不变革,恐怕不等沈梟打过来,这江山自己就要从內部坍塌了。
李子寿显然早有腹稿,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圣人,府兵制既不可恃,当效仿前朝中期以后之策,逐步转向募兵!”
“募兵”
“正是。”李子寿解释道,“其一,於京师及紧要之地,如天都、河东、荆襄、江淮等处,
由朝廷直接招募健儿,由国家供给衣粮、器械、餉银,编练常备禁军,称为长从军或神策军,
严格训练,使其成为朝廷直接掌控的核心武力,专责宿卫与征伐。”
“其二,对地方镇军,亦需整顿,严格核查军籍,清退老弱,裁汰空额,
选派干练將领,拨付足额粮餉,加强操练,
同时,可允许部分边镇及重要州郡,在当地募兵驻防,
但需由朝廷派官监军,严格控制其规模与调动权,防止尾大不掉。”
“其三,改革武备,设立军器监,统一制式,大规模锻造精良兵甲,
优先装备新练之禁军,整顿驛站、漕运,保障后勤补给畅通。”
“其四,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李子寿目光炯炯,“需提高兵卒地位,重立军功受赏之制,
吸引民间健儿、甚至低品武者踊跃应募,
同时,严惩喝兵血、占军役之贪腐將领,以正军纪!”
这一套方案,是李子寿与部分有识之士暗中酝酿多年的结果,涉及兵源、编制、训练、装备、后勤、军纪、赏罚等方方面面,虽未完全脱离旧制窠臼,却已是当下最能对症下药的良方。
李昭听著,眼神不断变幻。他深知此举牵涉之广,阻力之大。
这不仅仅是要花钱,更是要向盘根错节的旧军功集团开刀。
沉默了许久,殿內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於,李昭缓缓抬起头,眼中恢復了帝王的锐利与决断。
滑州乱民的喊杀声和沈梟冰冷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准奏!”
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著右相李子寿总领军制变革事宜,枢密院、兵部、户部协同,
先於天都及京畿之地,试行募兵,编练新军一万人,號为神策军!
所需钱粮先从內库拨付一部分,其余,加征练餉!
朕,一定要看到一支能战之兵!”
他知道,“加征练餉”必然又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激起新的民变。
但与整个王朝的存续相比,这些风险,他必须承担。
“臣,领旨!”
李子寿深深躬身,脸上並无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一场比平定滑州民变更加艰难、更加深刻的变革,即將在这暮气沉沉的帝国內部,掀起巨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