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正盯著墙上的《国家宝藏》宣传海报看。
海报上是编钟的特写,底下有一行字:“让国宝开口说话。”
陈默走近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对方忽然笑了一下。
“陈默”
陈默愣了一下,他確认自己没见过这张脸。
“是。”他说,“您是……”
“我姓赵,赵勇刚。”那人伸出手,“咱们没见过,但我听老方提过你很多次”
陈默握住那只手。掌心粗糙,有茧,是常年握枪的那种手。
“老方是方导吗”
“那倒不是,他跟我算是同年兵,后来转业了,在军训基地。”
“哦,是方教官啊。”
“对。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赵勇刚笑了笑,“还说有个老班长教过你几手,练得不错,那个老班长姓徐”
“感觉您似乎对这个人比较上心”陈默觉得赵勇刚语气似乎有点奇怪,隨口一问。
赵勇刚点点头:“我新兵连的时候有个姓徐的是我排长,带过我三个月。后来……后来他出任务没回来。走得早。”
陈默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敛去。
“方教官说,你跟他学过我们的拳,我就记住了。”
陈默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小声討论节目的事,但那些声音像隔著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赵勇刚看著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方正跟你提了吧,徵兵宣传的事。”
“提了。”陈默回过神。
“我本来想等你们第二期忙完再聊,今天正好碰上,就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陈默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墙上那张海报。编钟沉默地立在那里,两千四百年,一句话也没说。但节目播出那晚,所有人都听见了它的声音。
“我的想法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他开口。
赵勇刚挑了下眉:“说说看。”
“您想要的是徵兵宣传,对吧。告诉年轻人当兵好,当兵光荣,当兵有前途。拍点热血的东西,喊点口號,再放几个训练镜头。”
赵勇刚笑了一下:“你倒是挺懂。”
“但我不想那么拍。”陈默说。
“哦”
陈默转过头,看著他:“我想拍点东西,让年轻人看完之后,自己去想——我要不要当兵。”
赵勇刚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
“口號喊完了就完了。热血的镜头看完了也就看完了。转头该干嘛干嘛。”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一个人自己想明白了,那是真的。”
赵勇刚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徐三,想起那个坐在沙发上、看著阅兵式眼睛发亮的魂体。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惜死了。”
“我想拍人。”陈默说。
“拍人”
“拍当兵的人。不是拍他们多厉害,多能打,多吃苦。是拍他们为什么会去当兵,当兵之后变成了什么样,退伍之后还惦记著什么。”陈默顿了顿,
“拍那些他们自己都说不出口、但放不下的东西。”
赵勇刚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认识当兵的人”他问。
陈默点点头。
“认识几个。”
他没说那几个人现在在哪里,是什么状態,他也没法说。
赵勇刚也没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们当兵后悔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徐三。想起那个摇头的动作,想起那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话。
“不后悔,再来一回,还这么选。”
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赵勇刚听完,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
“好小子,你这话,比我想像的深。”他说,“回头咱们再细聊。你先忙你的节目,我这边不急。”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方教官说,有空回去看看他。他说你军训时候打的拳比教官还標准,要是什么往我们这边走的想法可以联繫我。”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赵勇刚大步走了,背影笔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
远处隱约传来编钟的声音,是央视大楼在播放今晚的宣传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三教他打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累得很,徐三说什么他也没心思听,徐三站在他旁边看他比划那些动作。
“打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站直,被人打了一拳后能迅速的站起来。”徐三又说,“你好好学,我再弄个兵王出来。”
陈默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赵勇刚说的那句话——“你这话,比我想像的深。”
他不知道深不深。
他只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放不下的东西,应该被记住。
就像编钟的声音。
就像徐三的背影。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陈默靠在电梯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这两天他表面上是没啥,可心里著实是颓废了太多。
没办法,老天爷砰的一下给了他一记重拳,他真没招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