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家待了三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没真正閒著。手机里的消息没断过——方正在群里发第二期的策划草案,林清问他对几个新选题的看法,江瑞转来一堆合作邀约等著他过目。他一条一条回,语气如常,条理清晰,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韩曼看得出来。
第三天傍晚,她端著一碗银耳羹敲开陈默的房门,看见儿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眼睛却盯著窗外发呆。
“小默。”她把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妈问你点事儿。”
陈默收回目光:“嗯”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韩曼看著他,眼神里是母亲特有的那种洞察,“节目那么成功,外面夸你的人一大堆,你怎么反而不太对劲”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韩曼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累了就歇著,家里不缺你那点出息。”
陈默“嗯”了一声。
韩曼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婉晴和熹微明天过来,说是要跟你商量什么后续的事。你们两个丫头,倒是比你上心。”
陈默点点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恍惚间,他总觉得那里应该站著一个人,背著手,慢悠悠地望著远方。
已经好几天了。
他还是不太习惯。
每次都不习惯。
第二天下午,苏婉晴和沈熹微准时出现。
三个人坐在陈默房间里,门半掩著,客厅里传来陈乐一看电视的声音。
沈熹微带了一袋零食,拆开放在桌上,苏婉晴拿出平板,上面是第二期的初步规划。
“方导那边催得紧,”苏婉晴说,“他希望下周能定下第二期的国宝选题,好提前对接博物馆。”
陈默接过平板翻了翻,隨口应了几句。沈熹微在旁边咔嚓咔嚓吃薯片,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眼里有些担心
“陈默。”苏婉晴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一直在想老爷子的事”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沈熹微停下咀嚼,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默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不是一直想。”他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来。”
苏婉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
“他说过的一些话,”陈默的声音很轻,“我这两天老是在脑子里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不仅是他,还有別人,之前的一些事一股脑的往脑袋里钻。”
苏婉晴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我在想,”陈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他们到底图什么,有的找孙子,有的等爱人,有的等父母,找了那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找到,或者说,找到了也晚了。但他们还是要找。还是要等。”
沈熹微小声说:“因为放不下吧。”
陈默看向她。
“放不下,”沈熹微说,“所以就一直找,一直等,哪怕知道可能等不到,也放不下。”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摇了一下头,很轻,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放不下也没办法,或许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有遗憾。”
沈熹微撇了撇嘴,“反正不是全部就行。”
那天晚上,陈默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方正发来的,很长。
开头是例行的问候和项目进展,但中间有一段,让他多看了几眼。
“对了,有个事想先跟你透个气。宣传部那边最近在琢磨徵兵宣传的事,想找点新思路,別老一套的说教。有人看了你的节目,觉得你那种『让老东西开口说话』的路子挺有意思,说不定也能用在別的题材上。我隨口提了你一句,他们挺感兴趣。你先心里有个数,不著急,等第二期稳定了再说。”
陈默盯著屏幕,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徵兵宣传。
他一下就想起了徐三,想起那个站的如松树,一言不发的背影,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关於战友,关於责任,关於应该做的事。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里,远处的央视大楼灯火通明。外墙显示屏上还在滚动播放《国家宝藏》的宣传片,编钟的清音隔著两条街,隱约可闻。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红山市,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他逗金子玩,徐三坐在他旁边,看著电视里的阅兵式,眼睛很亮。
“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徐三说,“后来……就不是了。”
陈默说他可以偷偷跑过去,反正別人看不见。
徐三说別人都看不见了去了也没啥意思。
陈默问他后悔吗。
徐三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再来一回,还这么选。”
陈默站在窗边,望著那片灯火,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这句话。
不后悔,再来一回,还这么选。
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碰见这些人了。
他们或许不是单单的某一个人。
而是代表所有那些,为了什么而守护过、付出过、最后默默消失在人海里的人。
就像徐三。
就像爷爷自己。
第二天一早,陈默给方正回了条消息:“方导,那个徵兵宣传的事我记下了,等第二期进入正轨,可以聊聊。”
方正秒回:“哟,有兴趣”
陈默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有个想法,还不成熟。回头跟您细说。”
下午,《国家宝藏》第二期的筹备会在央视召开。陈默准时到场,坐在会议室里,听著各方发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下午的筹备会开得比预期长。
討论到第二期守护人名单时,几位专家各执一词,有人说该选文物修復师,有人说该请考古领队,还有人提议让博物馆的保安大叔讲讲他守了三十年的故事——后者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但笑完之后,还真有人认真考虑了一下。
陈默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划拉几笔。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夕阳已经把央视大楼染成暖橙色。
陈默收拾东西往外走,方正跟上来拍他肩膀:“感觉状態不对了,没睡好”
陈默点点头,“算是,回去补个觉就好了。”
方正嘖了一声,目光古怪的摇了摇头,“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啊。”
两人在走廊里分头,方正往东,他往西。电梯间的方向。
走到拐角处,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站著一个人,三十来岁,军装,肩章上的槓和星他看不太懂,但那股站姿他认得——笔直,纹丝不动,像一棵长在水泥地里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