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开始做一件事。
他每天傍晚,都会站在窗边,跟老人讲“那个导演陈默”的事。
讲观眾的反响,讲严望秋在《雅》上又发了一篇乐评,把那首《菊花台》夸上了天。
老人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直有光。
有一天,陈默讲到一个细节——节目组收到一封观眾来信,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写的。老先生说,他年轻时在湖北考古队待过,亲眼见过曾侯乙编钟出土的那一幕。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第一次见到那些青铜巨兽从泥土里露出来,整个人都傻了。
“他在信里说,”陈默的声音很轻,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穿越千年见到你。』”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穿越千年……见到你。”
他重复了一遍。
陈默没有接话。
他知道爷爷在想什么。
不是千年。
是十八年。
十八年,对於编钟来说,不过是它沉睡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瞬。
对於爷爷来说,却是从一个人的牙牙学语到另一个人的白髮苍苍,从一个人的蹣跚学步到另一个人的步履蹣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道连月光都穿不透的影子。
那天晚上,老人又做了“梦”。
“梦见那个小孩长大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別人的事,“念书,工作,做大事。好多人在夸他。”
陈默站在窗边,手攥著窗框,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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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在旁边看著,”老人继续说,“看著看著,就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陈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微微闪动。
“你说,那个老头子,是不是傻”
陈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傻。”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傍晚,陈默从央视回来,发现老人不在窗边。
他等了一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老人没有出现。
陈默开始慌。
他站在窗边,死死盯著楼下的那条街,盯著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盯著远处什剎海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想给苏婉晴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想出去找,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没事的,他以前也出去逛过,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好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老人回来了。
“去了一趟小时候住的地方。”他说,语气像往常一样慢悠悠的,“没了。全没了。”
陈默看著他,那张本就虚幻的脸,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
“老爷子。”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陈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走到窗边,站在老人身侧。
並肩站著,像往常一样。
沉默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那个小孩……我梦见他一回了。”
陈默没说话。
“就一回。”老人说,“梦见他长大以后的样子。挺好的。”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说,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他想说,您每天都看著我,您知道我在做什么,您知道那个“导演陈默”就是我。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爷爷说的梦不是梦。
那是他在跟自己告別。
用一种最轻、最不伤人的方式,一点一点,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说给自己听。
那天之后,老人出现的频率开始变少。
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有时只在傍晚出现一小会儿,说几句话,就又消失了。
每一次出现,身影都比上一次更淡。
陈默不再试探了。
他只是陪著。
老人说话的时候,他听著。老人不说话的时候,他站著。老人消失的时候,他等著。
有一天,老人忽然问他:
“你那个……导演陈默,以后打算干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说:“继续做节目吧。把那些老东西,一个一个,都请出来说话。”
老人点点头。
“挺好。”他说,“那些老东西,在地下埋了那么久,该出来透透气了。”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替那些老头子们,谢谢你。”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別过头,看著窗外,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穿过老人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不下任何影子。
陈默站在他身侧,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他想问,爷爷,您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他想问,您还想不想见见……那些人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爷爷如果想说,会自己说的。
果然,沉默了很久之后,老人开口了:
“我那天……路过一个地方。”
“嗯”
“一个大房子,门口有树,灯亮著。”老人的声音很轻,“窗户里有人影,走来走去的。”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进去。”老人说,“就在外面看了看。”
他转过头,看向陈默。月光落在他虚幻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挺好。”他说,“热热闹闹的。”
陈默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哪里。
那是陈家。
是他“回家”的地方。
是他有爸爸妈妈、有哥哥姐姐、有一屋子灯火通明的地方。
爷爷去看过了。
只是站在外面看了看。
没进去。
陈默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却笑了笑,笑容虚幻中带著温暖。
“行了。”他说,“都看到了。”
那天之后,老人的身影变得更淡了。
淡到有时候陈默要很仔细,才能辨认出他的轮廓。
但他还是每天出现。
还是站在那个位置,还是望著窗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傍晚。
陈默从央视回来,推开房门,看见老人站在窗边。
夕阳正好,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老人的身影在那片暖光里,几乎透明。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沉默了很久。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那个小孩……我梦见他一回了。”
陈默愣了一下。这句话,他说过。
但老人接著说:
“梦见他……叫我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