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別过头,拼命忍著。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就一回。”他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里叫的。挺清楚的。”
陈默张了张嘴,总感觉喉咙有些紧。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老人的身影也一点点淡下去。
陈默跪了下去,轻轻唤了一声,
“爷爷。”
等他抬起头时,窗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
陈默站在窗边,一个人站著。
很久很久。
直到夜色完全漫上来,直到远处的央视大楼亮起灯火,直到那编钟的清音,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陈默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爷爷。”
没有人应声。
窗边空荡荡的,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他的影子。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陈默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替爷爷,好好看著这个世界。
看著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灯火长明。
窗外的夜色里,隱约传来一阵编钟的清音。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陈默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灯光和笑声一起涌出来。陈乐一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眼睛一亮:
“小默!你终於捨得回来啦!”
韩曼从餐厅探出头,手里还端著碗:“小默回来了吃饭了没正好还剩点汤,我给你热热。”
陈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报纸,闻言抬眼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如常。
陈默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一个大房子,门口有树,灯亮著。窗户里有人影,走来走去的。”
爷爷来过这里。
就在外面看了看。没进来。
“小默”陈乐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陈默换好鞋,走进客厅,“吃过了,不用热汤。”
韩曼还是端著碗出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微微皱起:“脸色怎么这么差这几天没睡好”
“还行。”陈默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
陈乐一凑过来,盯著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小默你是不是瘦了眼袋好重。节目不是挺成功的吗,你怎么反而累成这样”
“后期事多。”陈默简短地回答。
陈汉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韩曼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小默,你这应该是忙完了吧,就好好歇几天,別硬撑著。”
“妈,我真没事。”陈默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就是……有点累。”
他说的是实话。
累。从里到外的累,那种不是熬夜能解释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韩曼还想说什么,被陈汉一个眼神止住了。
“让他歇著吧。”陈汉说,“大小伙子了,自己有分寸。”
陈默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听著客厅里那些琐碎的声音——陈乐一刷视频的背景音,韩曼收拾碗筷的轻响,陈汉翻报纸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爷爷在窗外,听到了吗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客厅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里。
苏婉晴和沈熹微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名义上是来看韩曼和陈汉,顺便匯报一下项目后续的工作安排。但两人进门之后,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本书,眼睛却盯著窗外发呆。
书半天没翻一页。
韩曼去厨房准备水果的时候,苏婉晴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她轻声开口。
陈默回过神来,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苏婉晴没有绕弯子:“老爷子……走了”
陈默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熹微本来在旁边假装看手机,听到这话,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隱约的水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什么时候的事”苏婉晴问。
“前几天。”陈默的声音很轻,“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最后说什么了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傍晚。夕阳正好。老人的身影几乎透明。还有那句话——
“梦见他……叫我爷爷了。”
他垂下眼,声音很淡:
“说了。说挺好的。”
沈熹微终於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捂著嘴,拼命不让自己出声。
苏婉晴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他是圆满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他看见你了。看见你过得好,看见你做成大事,看见那么多人夸你。他最后看见的,是这些。”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婉晴继续说,“他一直都知道。从在江城第一次见到你,他就知道。但他选择不说,选择陪著你,用他的方式,看你长大,看你发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陈默,我想他是圆满的,你自己都说了,只有执念完成才会消散,你得记住这一点。”
陈默抬起头看向她。
“我知道。”
沈熹微抬起头,红著眼眶看著他:“那……那你以后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做点有意义的事儿,然后把生活过好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我想,这样的话爷爷才会更高兴吧。
这时,厨房里韩曼的声音传来:“水果切好了,你们谁过来端一下”
苏婉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往厨房走去。
“陈默。”沈熹微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声音闷闷的,“你以后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別憋著。憋著难受。”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他梦见我了。”
沈熹微愣住了。
“梦见我长大了。梦见我念书,工作,做大事。梦见那么多人夸我。”陈默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老头子在旁边看著,看著看著,就笑了。”
沈熹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默没有看她。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阳光灿烂的天空。
“他还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梦见我……叫他爷爷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扇玻璃窗上。
那扇窗外,曾经有一道身影,静静地站著,望著里面的灯火,望著里面的人影,走来走去。
或许他没有进来。
或许他只是站在外面看了看。
然后他说,挺好。热热闹闹的。
“行了。都看到了。”
陈默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眼瞼上,一片暖融融的红。
窗外,隱约传来一阵编钟的清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也不知是谁在敲。
但那声音穿过阳光,穿过树影,穿过这个热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下午,落在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