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娃娃脸比实际年龄嫩出好几岁的小姑娘,把褐色短裘裹得更紧些,绕著他慢悠悠踱了两圈,最后目光钉在他那只还露著半截木塞的手上:“藏的啥”
“鼻烟壶。”他脱口而出,对自己这急中生智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哄过眼前这位,后头那位也就顺水推舟了。“你娘盯得紧,前两天托人捎来的,不敢让她撞见。不信你闻闻”
他心知闺女从小嫌这味儿呛人,却故意把白玉壶往前一递,还晃了晃,一副坦荡模样。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只得赶紧收手,拍著胸口顺气。
小姑娘绷著小脸,板起一副小大人模样,那股子故作老成的劲儿搁她脸上,活像只强撑威严的小猫,逗得人想笑又不敢笑。她伸手轻拍父亲后背,嘴上还绷著:“瞧瞧,偷吃遭报应了吧。”
青衣男子心头一松,訕訕笑道:“就吸一口。”
“一口都不许!”她杏眼圆睁,可惜那张粉团似的脸实在撑不起这副架势,反倒显得又娇又憨。
“还没吸呢,就被你逮个正著。”他话音未落,又咳起来,惹得她直翻白眼,二话不说解下短裘,往他肩上一搭。他抬手推拒,可咳得喘不上气,只能任她摆布。那只手收回时顺势一掖,白玉壶已稳稳滑进內衬暗袋。
小姑娘眼珠滴溜一转,歪头问:“要不要我去跟娘告状”
他刚压下的咳嗽猛地卡在喉咙里,脸色顿时垮下来:“怕!真怕!”
“念在你罪行未遂,本姑娘宽宏大量,暂且饶你一回。”她扬著下巴,装模作样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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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不知她肚里弯弯绕可把柄在人家手里,只得苦著脸点头:“行,爹能办的,绝不含糊。”
她小脸瞬间云开月明,雀跃道:“刚才我在灶房帮娘烧火,两人干坐著多没意思啊!我就央她再讲讲你们当年的事,閒著也是閒著嘛,对不对结果她不光不讲,还说我嫁不出去——你说气不气人”
“您瞧瞧,娘气我,您也气我,我在这屋里头简直成了出气筒!”
小姑娘瘪著嘴,眼圈微红,配上那张圆润稚气的脸,活脱脱一只受了惊的小雀儿。若不是清楚她骨子里的倔劲儿,旁人见了准得信了这委屈是真刀真枪扎出来的。
“罢了罢了,我不逼你讲你跟我娘的事了——你就再给我讲讲那个人唄。”她把“那个人”三个字咬得又轻又重,眉头拧著,仿佛提这个要求耗尽了全身力气,连呼吸都带著点悲壮。
青衣男子喉结一滚,额角隱隱发胀:“打你小叔那回惹上他起,这些年你耳朵里灌的全是他的快意恩仇。红药啊,我对那人知道得本就有限,该抖落的早抖乾净了,真想不出还有啥新鲜事漏在你耳朵外头。”
被唤作红药的娃娃脸姑娘瞳孔一缩,小胸脯一起一伏,声音陡然拔高:“你糊弄我!”
青衣男子脑仁直跳,看闺女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软,忙摆手:“容我捋捋!容我好好捋捋!”
“快捋快捋!”她话音未落,人已麻利地挪到父亲对面,小脸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眼巴巴盯著。
“先去给爹沏壶好茶——听书的人,总得有点听书的样子。”他难得扳回一局,嘴角翘得克制又得意,“等你端茶回来,故事就浮上来了。”
“马上!马上!”
冬阳斜斜铺在青石阶上,暖得能煨熟一枚蛋。
红药捧来的茶水滚烫粗糲,茶叶浮沉如舟。他强压住喉头翻涌的痒意,裹紧身上那件还带著女儿体温的短裘,慢悠悠开了口。
那就讲讲他还没这般声震四方时的事吧——约莫五六年前,西域楼兰出了个十六岁的姑娘,名叫庄苑。
厉害得很!十二三岁便能纵马踏沙,那些踢翻过七八个牧人的烈马,到了她跟前,不过半炷香工夫,便温顺得像只羔羊。
她手里那根马鞭,甩起来如臂使指,抽风裂石都不带抖的。更別提她家底厚实,早早请来几位老拳师调教,没到十五岁,寻常六七个壮汉围上来,连她衣角都碰不著。
后来嘛,还真让她在楼兰城里闯出点响动。说白了,也不过是些鸡飞狗跳的小场面——她年纪轻、面嫩,旁人多让著三分,懒得跟她较真。
可真要是撞上横扫西北三十六国的漠北马贼
人家才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豆蔻还是及笄。
偏这姑娘心野得像风,竟跟父母说要去江湖走一遭。她爹娘当场急得拍断三根凳腿,连夜把她锁进绣楼,还托媒婆相看婆家,指望成亲生子能拴住这匹小烈马。
谁知她骨头比铁硬,偷了父亲那根丈余长的套马鞭,趁夜翻墙跑了。
闺女,往后可得听爹娘的话——江湖,哪是撒欢儿的地方
青衣男子冷不丁来这么一句,红药正听得心焦,满心只盼著那个名字蹦出来,一听这话,小脸霎时皱成一团,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嗡嗡响:“说重点!快说!”
话说庄苑离家后,在西域三十六国晃荡了一圈,心比天高,自封“女侠”,喊著要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