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號响亮,可惜遇上的净是些偷饢抢骆驼的毛贼,名號没扬出去,倒落下个好口碑:都说楼兰有个使鞭的姑娘,心热手快,专管閒事。
再后来,霉运上门——真撞上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马贼。那日十来个贼人刚血洗完一座游牧小帐,尸首未寒,就被这颗热血脑袋撞了个正著。她二话不说,鞭子一扬就冲了上去。
马贼虽只十来人,却是横行西北几十年的老匪,刀口舔血惯了。
起初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可眨眼间便稳住阵脚,反扑过来,將她团团围死。
这群畜生见她年纪小、模样俊,竟起了戏耍的心思,打一阵、停一阵,像逗猫似的,把她吊在刀尖上慢慢熬。
虽说那伙马贼没下狠手,可围追堵截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
庄苑终究是闺中弱质,气力早被抽乾,双腿发软,眼前发黑,连刀都快攥不稳了——就在她以为自己真要倒在这片荒草滩上时,那个你日日惦记、念念不忘的小哥,偏偏踏著风尘来了。
青衣男子讲到这儿,嘴角一翘,眉梢带笑,活像刚抖出个绝妙包袱。
闺女立马翻了个又长又响的白眼:“爹,就您这说书腔调,搁城里茶馆支摊,怕是开张不到半炷香,板凳就被听客砸烂嘍!”
青衣男子本想逗她两句,反被自家丫头呛得一愣,摸摸鼻子,只得把话头拽回来,接著讲这个千呼万唤才露面的主角。
那时小哥正仗剑游歷天下,可他这“游”,跟庄苑这小姑娘拼死奔逃的“逃”,简直天上地下——南岭雪线攀过,长白林海穿行,东海潮头立过,崑崙绝壁攀过,偌大一个大周疆域,他踏遍七成山河;
万卷经史嚼得透,万里风霜扛得住,既肯蹲市井听贩夫说笑,也敢入庙堂与老朽论道。
这般通透活法,反倒比那些终日端坐讲席、满口仁义的高德大儒,更懂人间烟火、人心冷暖。
话音未落,他抬眼一瞥女儿,见她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张,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目光忽地沉了一分,里头翻涌著些难以言明的东西,像春水底下压著旧石,温润却有分量。
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寨主的父亲,派义子良圩赴京陲设分舵。
那小子初来乍到还算收敛,可没过多久便飘了,自认手腕通天、手段凌厉,眼里再容不下半点规矩,行事愈发骄横跋扈。
殊不知京陲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脚下、宰相门庭,三品官都扎堆巡街的地界,水深得能吞船!
夜路走多终遇鬼,他偏撞上个惹不得的硬茬——一桩阴差阳错的祸事下来,刚搭起架子的分堂顷刻崩塌,连同带去的二十多条汉子,尽数折在异乡,尸骨无存。
在青衣男子眼里,这义弟纯属咎由自取:阳关大道不走,偏钻黑窟窿似的歪门邪道;
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漏算了人家根子扎得比山还深。
也就是那阵子,京中密信传回分水岭,字字如刀,劈进了闺女耳中。
这个从小没出过岭、连镇子都少去几回的姑娘,竟从此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小哥,生出一股近乎执拗的敬仰。
逮著空就缠著爹问东问西,问他的剑有多快、他的马有多烈、他是不是真能在雪地上踏出三步不留痕……那称呼更是独一份——“英雄”,旁人不敢叫,她喊得理直气壮。
英不英雄青衣男子心里没谱,也没那本事去排天下豪杰的座次。恰巧院里传来妇人一声清亮招呼:“饭好了——”他朗声一笑,伸手揉了揉女儿发顶,掌心温厚。
“依我说啊,世上文字八万有余,偏这『情』字最磨人——难解、难缠、难断、难忘、难思量;伤身、伤心、伤神、伤命、伤魂魄。”
这话不知是为故事里那对將要撞进彼此命途的男女而嘆,还是轻轻落在女儿低垂的眼睫上。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此一字,最诛心。
西域东北,大蒙西南,玉门关以东。
庄苑已断断续续奔逃一日有余。单是从戈壁滩那片死寂黄沙一路向东,硬生生闯进这莽茫大蒙草原,就逾百里之遥。偶有片刻喘息,以为甩脱了那群恶狼,可还没缓过一口气,马蹄声又如影隨形般贴了上来。
一次两次尚可咬牙忍下,可接连数回,她终於汗毛倒竖地明白过来——自己不是被追,是被戏弄!那十几个马贼分明把她当成了掌中雀鸟,逗著玩呢。
六七月的大蒙草原,野草疯长过腰,蚊蚋嗡嗡如雷,她缩在齐胸高的草丛里,连心跳都死死捂住,只盼这浓密草浪真能吞掉她的气息,也盼老天爷这一回,真肯睁眼。
可惜,噠噠蹄声再度逼近,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像催命鼓点。
庄苑心头一沉,泄了最后一丝气。
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