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莲下采嫩藕哎
刀斩不断丝连丝哎
哥也知来妹也知
花儿有心开並蒂
鸟儿有心连理飞
人若有知哎
配夫妻哟配夫妻”
嗓音粗糲却清亮,像山涧撞石,听著熨帖。
“娘,您再讲讲您和爹当年的事唄。”
“你这野丫头,进门不烧火不淘米,光知道缠著娘问东问西——去去去,灶台边凉快,自己蹲那儿玩去!”
“我给您拉风箱!您说,行不行”
“十六七的大姑娘了,针线筐都懒得碰,將来谁敢娶你”
“我才不嫁!我就赖著爹娘!”
“羞也不羞哪家闺女长大不离巢”
“娘,您別打岔呀,快接著讲——就讲我刚落地那会儿,爹抱著我手忙脚乱的样子!”
“打你记事起,这事翻来覆去说了少说七八十遍,你耳朵没听茧,我舌头都要磨禿嚕皮了!”
“再讲一遍嘛娘,我就爱听您说爹当年抱著我直打晃、差点把尿布系错三道扣那档子糗事……”
仿佛真被那久远日子勾住了魂,后来多少次偶然忆起,心口便悄悄泛起一阵温润的甜,说不清,道不明,却踏实得像踩在自家门槛上。
丹霞江被分水岭劈作两股,岭上那座庞然寨子,紧挨武当山脚,巍峨盘踞。寨子最僻静的角落,一座幽院藏在林影深处,人跡罕至,风过无声。
西侧灶房里,一位端庄妇人繫著洗得发灰的粗布围裙,正切土豆——嘴角噙笑,手底一偏,薄片竟厚得像块小饼。
忽又想起那个从小翻墙爬树、比小子还疯的女儿,她柳眉一拧,佯嗔道:“滚滚滚,灶膛边烟燻火燎的,別碍我眼!”可那三分薄怒,倒衬得她眉眼更鲜活,明艷得晃人。
少女早摸透娘亲脾气,鹅蛋脸上挤出个鬼脸,往灶膛里添了把乾柴,转身一溜烟躥出院门。
院子里堆著一座嶙峋假山,山腰处挑出一座六角凉亭。
晚冬初春交界,天气像翻脸不认人的孩子,忽冷忽热,捉摸不定。
纵然正午太阳明晃晃悬在头顶,山风一刮,依旧刺得人脊背发紧。
青衣中年男子裹紧衣领,压著嗓子咳了两声,左右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小壶。
拔开木塞,凑近鼻端深深一吸,眉眼霎时舒展,仿佛吞下了整片春山暖雾。
想到前日托人潜进寨中酒窖,偷来这坛陈年竹叶青,连家里两位“监军大人”都蒙在鼓里,他心头那点得意便止不住地往上冒,嘴角也跟著翘得更高了些。
又贪婪地吸了一口,光是那清冽甘醇的酒香,就让他舌尖发麻、喉头微颤。
他屏住呼吸,將壶口轻轻抵上唇边,舌尖怯生生一舔——甜中带辛,凉里藏暖,喜意直衝天灵盖。
偏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凉亭外、假山下、东厢房门口猛地炸开一声脆喝:“鬼鬼祟祟干啥呢!”他手一抖,白玉壶险些脱手滑落。
光听这嗓音,他就头皮一紧——正是自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监军。
比起大监军,自己犯错还能靠装蔫卖惨混过去;
可这位小的,眼毒心细,专治各种不服,他打从心里怵得慌。
“哼……哼……”脚步声由远及近,夹著两声拖腔带调的鼻音。
青衣男子立刻垂眼敛神,死死攥著酒壶,佯装眺望山下丹霞江奔涌的赤色水浪,心里反覆默念:別看见、別看见、千万別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