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嘶喊劈开夜色,他脚步微滯。
“天白,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凝脂玉哭得浑身发颤。
顾天白冷笑一声,纵身跃下墙头,身影眨眼消散於暗巷深处。
这一回,怕是真要割袍断义,再无回头路了。
他心里这么想著。
“哟,舅舅,这才几年不见,就装不认识啦”门口那位娇媚老板娘抖了抖貂绒披肩,斜倚门框,眼波流转,“还想借这窝囊废绊你一跤结果倒好,腿肚子打颤,手都不敢抬就蹽了——嘖嘖,半点男人骨头都没有,比小舅舅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呢,呵呵。”
她掩唇轻笑,风情自生。
顾天白心头翻涌如潮,可眼前这人,他怎可能认不出
纵使容顏改了三分,身段丰腴了七分,血里淌著的那份亲缘,岂是岁月能冲淡的
不等他开口,女子已自顾接上:“三年前听说舅舅带著小姨违逆顾老头,一走了之,我还当是谣传。谁承想,顾家顶樑柱顾天白,真把自己熬成了族谱上的污点。呵,滑稽。”
顾天白沉默著,顾遐邇却仍悬著一颗心,追著问:“正正……是你吧是不是正正”
“是。”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小姨,三年前京陲那场大火,烧得小舅舅躺了半年,连眼睛都哭瞎了。我初听压根不信,如今瞧著,倒像是真的了。”她直起身,长嘆一口气,眉间浮起几分真切的悵然,“老天爷赏你太多,总得收走几样,才公平。”
说完又觉有趣,咯咯笑了两声,补了一句:“就像当年它从凝家夺走那么多,如今,该轮到它还回来了。”
顾天白依旧缄口不言,顾遐邇却按捺不住,乾脆打断她独自唱念般的絮叨:“你跟你娘不是去了扶瀛怎么又回来了”
“对呀。”她目光始终黏在顾天白脸上,仿佛每句话都是说给他听的,“难道我不能回来这儿才是我的根,我捨不得走呢。”
话音未落,她双臂环抱胸前,迈步进屋——短襦底下原本含蓄的起伏,被这动作衬得饱满而张扬,顾天白目光一触即避,转投別处。
“还得谢小舅舅成全呢,帮我家办了件天大的事。”也不知是冷得缩肩,还是故意为之,她又收紧手臂,胸线愈发傲人。
语气却像真在叩谢一般,“当年你多此一举,派那两个和尚远赴扶瀛寻和歌忘忧,若不是这一遭,我娘早与扶瀛联手,如今哪还有大周江山哪还有顾家门楣”
“反过来说,没了顾家,哪来三年前那一场惊天动地舅舅和小姨又何苦流落千里,躲了整整三年是不是这个理”
顾天白终於启唇:“家事归家事,你娘乾的,是勾结倭寇、倾覆社稷。真正,国事与家事,不能混作一团。”
“若顾家在我凝家寄人篱下十余年,最后仍被蛮子屠尽满门,你心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女子嗓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目光死死盯在顾天白脸上,眼底燃著火,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撕了他。
顾天白沉默著,喉头微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这女子不用猜也知是顾天白堂姐凝脂玉的闺女——七年前那个张嘴一喝便嚇得马前卒勒马倒退的小丫头,將军正。
她比顾天白小不了几岁,因凝脂玉长年住在顾家,將军正也生在顾家长在顾家,连名字都是夜幕临亲取的。
当年盼她长大后立身端方、行止磊落,谁知世事翻脸比翻书还快,硬生生养成了如今这般戾气横生的模样。
小时候的將军正极招人疼,虽是旁支血脉,却常被顾家人抱在膝上逗弄。顾天白记得清清楚楚:那扎著两根朝天辫的小糰子,总爱顛顛儿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小舅舅”,一声接一声,像檐角掛著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