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子坐稳了,心就凉了。姨奶一走,他对我凝家便再不闻不问。十年前我家遭难,他袖手旁观!你比我还明白,对不对”
她压根不等舒无涯开口,自顾往下砸话,“我族中男女老少被马贼糟践成什么样,你亲眼见过吧夜幕临又做了什么”
“老爷子当初为何把雨露派去西域当兵,你琢磨过没有”舒无涯忽然反问,“单凭他能打”
“我凝家都快死绝了,再送我弟弟过去,又能救回几条命”凝脂玉咬牙低吼,“马贼初起时,他在干什么”
她话越偏越狠,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舒无涯一时竟不知该接哪句——人一旦钻进死胡同,任谁拉扯,都拽不出半步。
“可这,也成不了你通倭的由头。”舒无涯身后踱出一人,左颊赫然一块硃砂色胎记,声音沉稳却带锋。
凝脂玉认得这张脸。幼时她常骑在这位比她大十来岁的小叔叔肩头嬉闹,还总笑说那块红痕活像一匹奔腾的烈马。
没错,此人正是十二铁卫中的“马”,也是十二人里唯一姓顾的夜圆。
凝脂玉嗤地一笑,笑声冷得发颤,“通倭好大一顶黑锅啊。你倒是说说,我怎么通的
倭寇嫌夜幕临那老东西不肯帮他们在大周捞更多油水,我不过把他的行踪、作息、护卫轮值……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这就叫通倭”
“可你忘了——倭寇杀手,差点取了王爷性命!”任是夜圆开口,这位真正执掌十二铁卫的掌舵人,一句话便让凝脂玉猛然僵住。
他缓步上前,立於十二人最前,长嘆一声:“老爷子所做一切,哪桩不是为了顾家
別提旁人,你能在登州城翻云覆雨,雨露能在西域执掌督卫府兵权,哪样离得开王爷照拂
他不是不想事事亲为,而是分身乏术。他只能拼尽全力护住顾家这棵参天大树,稳住底下盘根错节的枝蔓脉络——你可曾想过这些
他若真助了倭寇,大周受损,朝廷追责,咱们这一大家子,还能往哪儿逃”
夜圆喉头一紧,声调骤然绷得又冷又硬:“倒是你,这些年乾的那些勾当,真以为没人瞧见
大肆安插亲信,把登州城搅得乌烟瘴气,倒真当这地方是你凝家私宅了
连老爷子的面子都敢踩在脚下
王爷心里门儿清,可始终没戳破——只因凝家灭门那桩旧事,总觉得亏欠你们太多,才一再退让,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掀翻天,便替你兜底。
可你布的这个局,未免太糙、太蠢、太经不起推敲!凝脂玉,別忘了,你这是通敌卖国,祸乱大周的死罪!”
凝脂玉浑身一僵,刚要张口,夜圆却已斩钉截铁接上:“和歌忘忧,早已向三少爷全盘托出。”
她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夜圆目光沉沉,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年倭胬遣使来朝称臣么和歌忘忧离了紫禁城,头一个拜的是老爷子,第二个……见的又是谁”
这话本就不指望她答,他径直往下压:“他与三少爷推心置腹,可那位副使草菅临也,却早跟你暗中勾结、沆瀣一气。
你以为月下密谈天衣无缝別忘了——他终究是倭胬正经册封的副使。”
一语如刀,挑开最后一层薄纸。凝脂玉面色霎白,魂飞魄散。
“临来前,王爷让我带句话给你。”夜圆拋出最后一击,字字如冰,“先手未占,满盘皆空;十谋九成,方断龙首。”
凝脂玉瞳孔骤缩——这一局,她確实失了先机。
性子温厚的舒无涯到底不忍,低声道:“顾老爷子念著旧情,由你在登州横著走,只盼你安分度日。
谁知你竟执迷不悟,勾结倭胬,妄图倾覆大周。蚍蜉撼树尚且可笑,虫卵遇风就想化龙
脂玉,你究竟图什么非要把家门私怨,硬生生拖进国恨滔天里去”
凝脂玉忽然笑了。起初是轻笑,继而仰头大笑,笑声突兀地撞在天井四壁,久久不散。
良久才止住,任泪痕掛在眼角,也不抬手抹去:“如今说什么都是夜幕临的理了。
怕是老爷子早巴不得把我们凝家最后这几根骨头,一根根剔乾净——省得碍眼,碍事,碍他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