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修的头陀行,不剃髮、不落须,活脱脱一个披散著乱发的苦行僧。
歪斜的僧帽压在蓬鬆发顶,左手里攥著把捡来的蒲扇,扇骨断了两根,却仍一下下摇得勤快,仿佛那豁口里真能刮出点风来。
右手捏著只焦黄酥脆的烧鸡,啃得满嘴油亮,隨手往补丁摞补丁的僧袍上抹两把,便抄起身边那只半人高的老葫芦——包浆厚润,泛著温润玉光,拔开塞子灌一口,浓烈酸甜直衝鼻腔,正是大周最糙也最解渴的洛神浆。
咂咂嘴,又埋头撕下一大块鸡腿肉,嚼得乾脆利落,哪管什么细嚼慢咽。
顾天白瞧著这摊子,心知店里几张桌空著,偏没人愿坐他那张——多半是被这邋遢和尚不修边幅的模样劝退了。
可顾天白不挑,抬脚就过去落座。和尚见状,立马热络搭话,仿佛逮著个稀罕物,还从破袈裟底下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油纸包,层层裹紧,打开竟是只酱得透亮、香气直钻鼻孔的鸭子,二话不说推到顾天白面前,大大方方邀他同食。
顾天白虽不算娇气,可对著这满手油、满身味、满面胡茬的和尚,实在难以下箸,连连摆手推辞。
和尚也不强求,自顾自撕鸭腿、灌酒浆,顺口问:“你是奔这远近闻名的蛋炒饭来的
还是衝著里屋那位老板娘”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笑出声,“实话说吧,我是为女人来的。”
顾天白心头一紧,差点以为撞上拐子。可和尚似早看穿他那点少不经事的戒备,眨眨眼道:“自在寺的,放心,来这儿,只为参禪。”
自在寺三个字,顾天白只听过些零星传闻,玄乎其玄,真假难辨,这话听来,便如雾里看花,信三分、疑七分。
和尚却不管他信不信,兀自说得兴起:“旁人嘴上说老板娘,心里惦记的,还不是那一碗不卖第二份的蛋炒饭你闻——你快闻!”说著闭眼深吸,一副陶醉模样,仿佛隔著三丈远的灶房,那锅气腾腾的焦香已扑进喉头,“连天子爷都悄悄遣人来买过一回,你说,能差得了”
顾天白不接话,只静静听著。
和尚又凑近半分,压低嗓:“老板娘生得俏,可那些登徒子,谁敢伸手你猜怎么著”
他仰脖灌一口酒,眼神忽地亮起来,像吊人胃口又怕冷场,索性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她有真功夫!早年一把铁勺子,抡得呼呼生风,赶跑过七八个混混泼皮。这股子泼辣劲儿,和尚我啊,喜欢得紧!活了三十年,今儿才明白,自己要参的,原来就是这一门。”
顾天白本对自在寺所知甚少,此刻倒被勾住了耳朵,听得入神。
“念经是禪,打坐是禪,剃度是禪,苦行是禪,撞钟是禪,喝酒吃肉是禪,眼前这活色生香,也是禪。”
“寻了三十年,悟了三十年,到头来才晓得,这才是我的道。”
“娘子倩倩,佐酒下饭;娘子是禪,秀色可参。”
“世人奔金银,那是参利;读书人熬寒窗,那是参官;江湖客纵马扬鞭,那是参名。我这自在和尚,单参她一人,不多不少,刚刚好。”
“施主莫笑和尚囉嗦——你们这些闯江湖的,和这一盘蛋炒饭,其实没两样。那一粒粒白中透黄的米,就是形形色色的人;
胡瓜丁、红菜头、碎鸡蛋,便是他们身上背著的恩怨情仇、鸡毛蒜皮;
老板娘扭腰时衣角扬起的弧度,锅里溅起的油星,食客们半荤不素的调笑,才是把人、把事、把命,全都搅和到一块儿的滋味。”
“这才是你们真正要趟的江湖。”
当时顾天白分明瞥见和尚背后金光一闪,仿佛一句点化,便圆满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