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回想,他只想学那苦读人——吹灭读书灯,一身清辉照归途——拋开琐碎烦扰,带著姐姐去扬州,踏一趟江湖,尝一碗人间烟火。
姐姐把木匣子轻轻搁在床边,双手按住床沿,抬眼一笑:“好奇什么想去就去唄。”
“嫌襄樊和武当离得太近,近得扎眼”顾天白没点破,只把话含在唇边,轻轻一推。
“怎么,非得我撕开脸皮讲透”姐姐声音一沉,方才那点温软早散得乾乾净净,“难不成我会害你”
顾天白心头一紧,立马收声。
打小到大,他极少见姐姐动怒——当年府里老僕失手摔了她视若性命的西洋药玉杯,那是整个大周独一份的贡品,她只淡淡道一句“罢了”。
可不怒,並非不能怒;而顾天白比谁都清楚,这位足不出户便能扳倒京城四品大员的姐姐,真发起火来,骨头缝里都透著冷硬。
早些年,大蒙东境白霫部叛乱,天子遣军平定后,將首领家眷尽数发落:男丁充边为卒,女眷则分赏各府为婢。
顾家也领了几人,其中有个叫米朵尔的,据说是白霫王嫡出之女。
这女子初入顾府时,仍端著昔日金枝玉叶的架子,对谁都不假辞色。
派给她的活计,一概甩手不理,反倒吆五喝六,支使几个同来的旧仆替她劳作,自己倚在廊下嗑瓜子、晒太阳,悠哉得像在自家后园。
下人怎么做事,顾家人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事办妥,谁动手又有何妨偏就坏在这位主儿被拨进了顾天白院中,贴身伺候起居。
顾天白本就不是那种拿腔作势的膏粱子弟,待下人素来和气,从不摆少爷谱。
可米朵尔不同,她曾是万人俯首的贵女,如今却要伏低做小,心里那股子憋屈,日日翻腾。
顾天白看在眼里,却懒得计较。他常年在外奔走,院中琐事,向来不愿深究。
谁知这姑娘竟把他的退让当软弱,越发肆无忌惮。
有回,她失手打翻姐姐亲手熬给顾天白的一碗雪梨清汤,汤水泼了一地。
小事一桩,她却眼皮不抬,只朝旁人一努嘴:“收拾了。”仿佛那碗汤从未存在过。
姐姐早听闻她种种跋扈,这回再不言语,当场命人將她拖进后山马厩,铁锁横贯,三日断食断水。
那滋味,別说米朵尔,连顾府上下数十口人——主子奴才,无一不背脊发凉。
自此,眾人望见那位平日话少、眉眼清冷的顾家二小姐,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后来米朵尔虽仍有些改不了的骄矜脾气,可在姐姐跟前,乖得像只刚断奶的猫。
不止下人怕她。就连家中最疼姐弟俩的老太爷,当年因对顾天白练功太狠,一日下来拉伤筋骨,惹得这位排行第三的顾家二小姐直接堵在他房门口,叉腰站足一个时辰,骂得老头子连饭都不敢露面吃,只让丫鬟偷偷塞进屋里。
姐姐的火气,十回倒有九回是为顾天白燃起的。
可顾天白心里门儿清——这火,他万万碰不得。当下垂眸敛息,只盼沉默能压住这场风雷,偏偏几句话勾得姐姐火苗又窜高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