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磨了两刻钟,总算捱到跟前。
贾张氏把碗往木台上一递,打饭的妇人却没接,只撩起眼皮將她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那目光里带著鉤子,尤其在贾张氏丰腴的身板上多停了一瞬——这年景,村里谁不是瘦骨支棱的
“瞅啥”
贾张氏眉毛一竖,“手底下利索点!”
“哪儿来的菩萨”
妇人把铁勺往锅沿一磕,“混饭混到贾家坳来了”
贾老五家的忙挤上前:“长柱家的,这是东旭他娘,原先住城里的,昨夜才回。
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著呢,不信你问支书!”
蹲在墙角喝粥的支书闻声起身,背著手踱过来,朝妇人摆了摆下巴:“给她打。
是咱大队的人,往后就在村里落脚了。”
妇人这才拎起勺子。
可贾张氏的碗实在大,如今食堂早不是敞开吃的光景,每人定量就一勺红薯稀饭,倒进她那海碗里,才將將垫了个底。
“哎!”
贾张氏嗓音陡然尖利,“別人碗里都是满的,到我这儿就偷工减料瞧不起谁呢给我添满了,少一粒米都不成!”
妇人冷笑一声,忽然手腕一翻,將碗里那点稀粥“哗”
地倒回锅中,空碗“哐当”
扔回台面。”横在外头横你的,这儿可没人惯著!”
她叉起腰,“规矩说了:不干活没饭吃!你昨儿没上工,今早本就该饿著。
再闹,晌午也没你的份!”
贾张氏胸口那股火“轰”
地烧透了。
在城里受易中海那几个人的腌臢气,难道回了乡下还要被个村妇拿捏昨夜被撵出四合院的羞愤混著此刻的饿火,直衝脑门。
她把碗往贾老五家的怀里一塞,十指弯成鉤子就朝对方脸上扑去——
指尖还没沾到那妇人的鬢髮,后背猛然剧震。
不知谁的一脚狠狠踹在她后心,贾张氏往前踉蹌数步,碗从贾老五家的手中滑落,“噹啷啷”
滚进尘土里。
贾张氏还没回过神,身子便猛然一沉,有人跨坐上来,拳头如雨点般砸落。
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这是哪儿谁在打我我要做什么
疼痛很快刺穿了混沌。
她浑身一激灵:这是在挨打!
贾张氏哪里会想到,在这粮食比金子还稀罕的年月,能在食堂掌勺分饭的,哪会是寻常角色
要么在村里说得上话,要么就是族里人丁兴旺、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门户。
长柱家的媳妇便属於后者。
虽说她丈夫也姓贾,却和贾东旭那支扯不上亲缘;贾长柱自家亲兄弟就有六个,堂兄弟更是一大把,在贾家大队里,他们家算是根基最深、人最多的那一户了。
贾张氏才回村,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头一天就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一家。
对方可不会跟她讲什么道理。
既敢欺负到自家人头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动手便是。
於是贾张氏转眼就被四五个妇人摁在了地上。
这些都是长柱的嫂子、婶娘,手上力气不小,揪头髮、掐胳膊、捶背脊,没一处放过。
贾张氏疼得在地上打滚,尖声嚎叫:“啦!救命啊!”
村支书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才背著手踱过来,扬声喝道:“行了,都停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在村里说话颇有分量,那几个妇人听见了,这才悻悻地收了手。
贾张氏自己挣扎著爬起来,头髮蓬乱如草,脸上红一道紫一道,衣裳也扯破了几处,模样狼狈不堪。
她狠狠瞪著长柱媳妇,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们给我记著……这事儿没完!”
长柱媳妇一声冷笑:“隨时候教。
还真当这儿是你那城里呢”
支书嘆了口气,看向贾张氏:“你才回来,不懂规矩可以学,但不能由著性子胡来。
村里有村里的章法,你再这样闹,我也保不住你。”
贾张氏心里憋著火,却不敢再吭声,只能接过贾老五媳妇默默递来的碗,低著头匆匆走了,连饭也没敢再去打。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咬牙,越想越憋屈。
乡下日子难过她是知道的,可万万没想到,头一天就结结实实挨了顿揍。
贾老五媳妇跟在一旁,低声说:“翠花,排队时我不是提醒过你么在村里千万別惹事,他们真会动手的……这儿不比城里,城里人好歹讲个脸面、论个分寸。
乡下不一样,急了就直接上手。
你往后还得在这儿过日子,记住,不惹事,就没人找你麻烦。”
贾张氏这回算是学乖了——能不乖么再不老实,只怕拳头又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