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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张氏听到儿子如此不留情面的话,立刻摆出了哭天抢地的架势。”我这苦命的老婆子哟,东旭你是要逼死亲娘啊。
老贾……你睁开眼瞧瞧吧,你儿子要把我这孤老婆子扔在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他自己回城里享福,让我在这儿挨饿受冻!”
贾东旭早已看惯母亲这套把戏,连那“招魂”
的旧词都听得耳朵起茧,心里毫无波澜。”妈,省省力气吧。”
他语气平淡,“这儿不是四合院,没人看你演这齣戏。
我跟你讲过多少回,在院里安分些,別生事,你总当耳旁风,以为街坊邻居都能忍你。
如今可好,全院一致决定让你离开,连一个替你说话的都没有。
我和淮茹在院里都抬不起头了。
我今儿把话说明白,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四合院是决计回不去了。
倘若你再这么闹下去,莫说过些时日,便是明年我也不来接你。
你就在老家待著吧,横竖去了京城也没有你的口粮份额。”
见儿子態度冷硬如铁,贾张氏明白今日任她如何撒泼打滚都已无用。
她转而换了一副悽惨腔调:“东旭,不是我不愿留下,你瞧瞧咱家这老屋,破败成这般模样,哪里还能住人夜里睡在这儿,非得冻出个好歹不可。”
贾东旭瞥了一眼祖宅,心下也不禁踌躇。
这房屋久无人居,若不修缮確实难以安身。
他再恼火,终究不能真让母亲露宿院中。
思忖片刻,他领著贾张氏往一位远房叔伯家走去。
早年土地尚未归公时,贾家的田亩便是托这位贾老五代为耕种,每年秋收后分一半收成送至贾家。
因此贾东旭与这位远房长辈也算相熟,借宿一晚应当不难。
贾东旭叩响了贾老五家的门扉。
虽两年未见,贾老五还是一眼认出了侄儿:“东旭咋这么晚回村来了有事”
贾东旭说明来意,道是母亲需回村住段时日,今夜想借宿一宿。
他到底给贾张氏留了顏面,未提被驱逐之事,只推说大夫嘱咐母亲需多活动筋骨以利调养,故而返乡暂居。
贾老五未作深想,横竖只住一晚,如今又是吃集体食堂,无需自家备饭,便爽快应下。
贾东旭又从怀中掏出五元钱和几斤粮票递过去:“五大爷,这点钱和粮食您收著。
明日能否烦请您找几位乡亲,帮我把老屋拾掇拾掇多年没住人了,不整修一番,我妈实在没法安顿。”
贾老五接过钱粮,点头道:“东旭你放心,眼下地里活儿不多,我明儿跟队长说一声,找几个人手帮你收拾出来。
保管你娘明晚就能住进去。”
得了贾老五的承诺,贾东旭连声道谢,又转头对贾张氏叮嘱了几句,这才在母亲恋恋不捨的目光中离开了贾家村。
贾老五与贾张氏本是旧识,將她安置在西厢房后便不再多管。
贾张氏独自在屋里嘟囔:“这贾老五越发小气了,连口饭也不晓得张罗。”
她虽知如今都是吃食堂,可嘴上抱怨却一句不少。
腹中飢饿难忍,幸好离城时儿媳秦淮茹塞给她一包窝头。
贾张氏掏出来,也顾不上凉热,一口气吞下四五个,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倒睡去。
次日清晨,贾老五的媳妇便来拍门:“翠花,起了没赶紧起来去食堂打饭,去晚了可就没份了!”
贾张氏起初还嫌被打扰清梦,一听到“吃饭”
二字,顿时清醒过来,利索地爬起身。”五嫂子,能开饭了我这就来!”
贾张氏端著那只搪瓷碗跨出屋门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边的矮墙。”五嫂子,咱们快些走!”
她嗓门敞亮,脚步也急,“城里头都传遍了,说老傢伙食堂的油水比厂里灶上还足,管饱管够,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老五家的抿了抿嘴,心想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能匀口稠的就不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应了一声。
去食堂的那段土路上,贾张氏心里像揣了团火。
她在城里听街坊絮叨过多少回,说这集体灶如何油花晃眼、馒头喧软,要不是信了这些,她怎肯留在村里倘若早晓得实情,哪怕撕破脸皮,她也绝不会放儿子独自回城。
食堂是旧祠堂改的,灰扑扑的门洞外早已排起长龙。
贾张氏贴著人堆站了片刻,便觉得浑身刺挠。
在四合院撒野惯了,哪受过这等拘束她脚尖挪了挪,正要往前挤,胳膊却被一把拽住。
“翠花,”
贾老五家的压著声,“你可別动插队的心思。”
“哪能呢!”
贾张氏梗著脖子,“我就想探头瞧瞧今儿啥菜码。”
“我跟你透个底,”
对方凑近了些,声音绷得紧,“这儿的规矩比铁硬,管你是男是女,坏了规矩——拳头可认不得人。”
贾张氏訕訕缩回脚,眼睛却仍瞟著前头。
队伍像条疲惫的河,缓缓向前淌著。
有人打了饭蹲在门槛上呼嚕嚕喝,多数人则端著瓦盆往家端——都是家里派来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