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诗华只是抿嘴笑了笑。
她没提白天易中贺带她去看过地窖——里头堆得满噹噹的粮袋,哪里会怕她多吃这一口。
寧诗华將白日里九十五號院那场说与父母听。
吕蓉蓉听后道:“中贺他大哥做得在理。
像贾张氏那样坏別人姻缘的,撵出去也是该的,留在院里儘是祸害。
还好你同中贺相亲时没遇上这种腌臢事,不然平白添多少坎坷。”
这年月的人成亲,不像后来那样能谈上几年恋爱,更少有婚前便同居的。
大多如易中贺与寧诗华这般,相看了合意,便商量婚期、择日办事,除非遇上什么大变故,极少有长久拖延的。
易中贺回到院里时,已过晚上八点。
胡同口正好撞见从外头回来的贾东旭。
“东旭,送你妈安置妥了老家的情形怎样”
贾东旭一脸苦笑:“多少年没回去过了,老宅都快塌完了。
我先让我妈借住在一位远房大伯家里,又塞了些钱,托他明日找人拾掇拾掇。
不然那屋子根本没法住人。”
提起那房子,贾东旭心里便发涩。
他带著贾张氏回到村里时,天色已近昏黑。
两人站在所谓的老宅门前,俱是怔住了。
院墙早已倾颓,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这尚且是腊月里,若是春夏时节,恐怕连踏脚进去的空隙都没有。
这屋子还是当年老贾娶亲时盖的。
自他进城后,每年逢年过节才回来收拾一回。
老贾一走,贾张氏和贾东旭再未踏足过这儿,房子破败至此,也是意料之中。
贾张氏瞪著那摇摇欲坠的屋架,扯著贾东旭的袖子嚷:“东旭,这破屋子怎么住眼看就要塌了!我可不睡里头,万一半夜砸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埋在这儿不成”
你將我领回城里去,只推说老屋塌了不能住人,我还不信院子里那些人真能眼睁睁看我冻死在外头。”
贾东旭心底里其实也愿意让母亲回乡下,虽说白天开全院大会时他声泪俱下地求大伙儿別赶贾张氏走,可暗地里他和秦淮茹想到了一处——让老太太回老家才是正理。
从前他那点工钱买粮已见紧巴,如今每天完不成任务还要扣钱,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贾张氏一走,至少少了一张嘴吃饭,况且她一人饭量抵得上他和秦淮茹两个人。
所以贾东旭决计不会真让母亲留下。
“妈,今天院里那些人的脸色您还没看明白吗莫说您的面子,就连后院聋老太太的情面都没人买帐。
您现在回去,保准还得被轰出来。
不如先缓些时日,等这事淡了,咱们再慢慢合计回城的事。
您先把院里这些杂草理一理,我去大队部办手续。”
说罢贾东旭蹬上自行车就往大队部去了。
贾张氏哪是肯动手干活的人她把包袱被褥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上面等儿子回来。
望著满院荒草和摇摇欲坠的老屋,她心里铁了主意:非得让东旭带自己回城不可,这破屋子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在城里享惯了福的贾张氏,怎肯住这快要倒塌的屋子更別说还得自己动手收拾。
她暗自盘算:东旭总不敢真把亲娘扔在这破地方,否则夜里非冻死不可——京城腊月的天气,零下一二十度是常有的。
贾东旭到了大队部,將母亲要回村的事同队长和支书说了。
两位干部听了直挠头。
如今贾家大队——也就是早先的贾家村——是什么光景,別人不清楚,他们心里却明镜似的。
虽说集体食堂还没解散,可存粮早已见底,撑不了几天了。
不少大队的食堂早已关了门,他们硬撑著没关,是因为一旦关了,也没粮食可分给社员。
到那时大伙儿闹起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干部。
儘管为难,该办的手续还得办。
贾张氏的户口始终落在村里,並未迁走,大队想不接收也不行。
队长和支书只得硬著头皮给贾东旭办了手续。
凭著这张纸,贾张氏便能在集体食堂吃饭,同时也得在村里参加劳动。
贾东旭攥著手续回到老宅,险些气炸了肺。
他本以为母亲多少会收拾些院子,娘儿俩再一起打扫打扫屋子,至少今天能將就过去。
哪曾想老太太竟半点没动,歪在门边睡著了。
贾东旭虽憋著火,想掉头就回城里,可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亲娘。
他强压怒气推醒贾张氏:“妈,醒醒!不是让您拾掇院子吗”
贾张氏睡得昏沉,迷糊间还以为身在城里:“东旭下班了该开饭了吧秦淮茹她……”
贾东旭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到这份上了还指望人伺候呢。
他提高声音道:“妈,您睡糊涂了这儿哪来的淮茹这是咱老家,以前的贾家村,现在的贾家大队!”
贾张氏这才猛然惊醒,想起自己被院里人轰了回来,急忙扯住儿子:“东旭,你可一定得带我回去!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住!你瞧瞧这院子能住人吗你不能不孝,把我撂在这儿!眼下天寒地冻的,夜里非冻死我不可!”
贾东旭本就窝著一肚子火,当即脱口道:“妈,回城您就別想了。
就算回了城您也进不了院子,在城里照样挨冻,还不如冻死在老家——埋起来还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