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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且斟美酒对清辉(1 / 2)

李格非率先提笔,蘸墨,悬腕。

笔尖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王氏悄悄抬眸,与女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李格非写诗前总要沉吟良久,这是家里人人皆知的事。

“明月中秋满……”

他落笔写下第一行,顿了顿,抬首望了望窗外那轮圆满无缺的冰轮,眉头微展。

“清光此夜多。”

他低声吟哦,又停住。

王氏轻轻起身,替他将烛芯拨亮了些。李格非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仍凝在那两行字上。

李清照托着腮,看着父亲那支笔在笺纸上悬悬停停,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

“爹爹你这,也算是‘苦吟派’了……”

李格非听得女儿嘀咕,也不以为忤,自嘲笑道:

“‘援笔成诗,立马可待’,那是子建、青莲这样的天纵之才。”

“你爹爹我,就是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可不得反复推敲么。”

他终于落下一笔,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稳稳的:

“只要用心去写,并没有高下之分。”

李清照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却弯了一弯。

这话她听过许多回了。

每回丈夫苦吟半日,终于写成一首,总爱这般自嘲。

可她知道,他从不曾因此自轻。

他教女儿读诗,从不只选太白、东坡的痛快淋漓,杜甫的沉郁、孟郊的寒瘦、贾岛的清僻,他都细细讲。

“诗是心磨出来的,”他总说,“磨得慢些,磨得碎些,磨破了手指也无妨——磨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此刻他又在磨了。

“岂应烦玉斧,长自溯金波……”

笔尖悬在“溯”字上方,将落未落。

他忽然摇了摇头,把那个“溯”圈去,改为“对”。

端详片刻,又觉“对”太直白,重新落回“溯”。

墨迹已有些干了。

他重新蘸墨,这一笔终于落下。

李清照悄悄探过头去看,王氏轻轻拉她衣袖,示意莫要打扰。

清照便只远远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微微前倾的肩背、落在笺上那道专注而迟缓的影子。

“露兔随银阙,冰蟾度绛河……”

这一联,他写得更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笔,却没有立刻抬起头。

“虚闻捣灵药,无计驻飞梭。”

他轻声念完这一句,像是念给自己听。

堂中静了片刻。

李清照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睫,似在细细咀嚼那“无计驻飞梭”五个字里的余味。

“爹爹这首……”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前两联还有些寻常,后两联却越读越沉。”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露兔随银阙,冰蟾度绛河’,月宫玉兔伴着月宫,冰蟾渡过天河——都还在天上飘着。”

“可最后两句,忽然就落下来了。”

她抬起头,望着父亲,眼睛亮亮的:

“‘虚闻捣灵药,无计驻飞梭’。灵药是虚的,光阴是真的;想留住些什么,却什么都留不住。”

“爹爹这愁,是沉到底了。”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意里有些惊讶,有些欣慰,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触到了心底最软的那一处。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王氏将诗笺接过去,端详片刻,也轻轻点头:

“官人这首,比去岁中秋那首要沉郁些。”

“去岁那首是‘闲愁’,今年……大约是真有些愁了。”

她没有问那愁是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李清照。

女儿渐渐长大,做父亲的,总是愁的。

李格非知道妻子理解了自己诗中意,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轮到王氏了。

她提笔,几乎没有沉吟。

“楼外秋寒知不知?看看又到菊花时。”

“半窗白日影如驰。”

她写得从容,笔意流畅如溪水下山。

“好句!”李格非的目光落在妻子笔端,脱口赞道,“‘半窗白日影如驰’——这一句,我写不出来。”

王氏笔下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且斟美酒对清辉。”

王氏搁笔,将那笺词轻轻推向桌中。

“写完了。”

她微笑看着丈夫,等待着丈夫的点评。

李格非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直觉口有余香。

“‘且斟美酒对清辉’,”他缓缓开口,“这句有晏元献公的气度了。”

王氏微微一怔。

“晏元献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小园香径独徘徊’,都是这般,淡淡的,浅浅的,不悲不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去日已多来日少”那一行上:

“你这首,前头分明是愁的,‘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这七个字,若是旁人写来,大约要续一句更悲的。”

“可你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偏偏续了一句‘且斟美酒对清辉’。”

“不接悲,不接愁,只是斟酒,只是对月。”

“好像那前头的‘悲’,被这一盏酒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反而有了去处。”

他笑着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洒脱随意,信手拈来,为夫不及也。”

“我认输了。”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人又在哄人,哪有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