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率先提笔,蘸墨,悬腕。
笔尖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王氏悄悄抬眸,与女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李格非写诗前总要沉吟良久,这是家里人人皆知的事。
“明月中秋满……”
他落笔写下第一行,顿了顿,抬首望了望窗外那轮圆满无缺的冰轮,眉头微展。
“清光此夜多。”
他低声吟哦,又停住。
王氏轻轻起身,替他将烛芯拨亮了些。李格非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仍凝在那两行字上。
李清照托着腮,看着父亲那支笔在笺纸上悬悬停停,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
“爹爹你这,也算是‘苦吟派’了……”
李格非听得女儿嘀咕,也不以为忤,自嘲笑道:
“‘援笔成诗,立马可待’,那是子建、青莲这样的天纵之才。”
“你爹爹我,就是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可不得反复推敲么。”
他终于落下一笔,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稳稳的:
“只要用心去写,并没有高下之分。”
李清照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却弯了一弯。
这话她听过许多回了。
每回丈夫苦吟半日,终于写成一首,总爱这般自嘲。
可她知道,他从不曾因此自轻。
他教女儿读诗,从不只选太白、东坡的痛快淋漓,杜甫的沉郁、孟郊的寒瘦、贾岛的清僻,他都细细讲。
“诗是心磨出来的,”他总说,“磨得慢些,磨得碎些,磨破了手指也无妨——磨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此刻他又在磨了。
“岂应烦玉斧,长自溯金波……”
笔尖悬在“溯”字上方,将落未落。
他忽然摇了摇头,把那个“溯”圈去,改为“对”。
端详片刻,又觉“对”太直白,重新落回“溯”。
墨迹已有些干了。
他重新蘸墨,这一笔终于落下。
李清照悄悄探过头去看,王氏轻轻拉她衣袖,示意莫要打扰。
清照便只远远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微微前倾的肩背、落在笺上那道专注而迟缓的影子。
“露兔随银阙,冰蟾度绛河……”
这一联,他写得更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笔,却没有立刻抬起头。
“虚闻捣灵药,无计驻飞梭。”
他轻声念完这一句,像是念给自己听。
堂中静了片刻。
李清照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睫,似在细细咀嚼那“无计驻飞梭”五个字里的余味。
“爹爹这首……”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前两联还有些寻常,后两联却越读越沉。”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露兔随银阙,冰蟾度绛河’,月宫玉兔伴着月宫,冰蟾渡过天河——都还在天上飘着。”
“可最后两句,忽然就落下来了。”
她抬起头,望着父亲,眼睛亮亮的:
“‘虚闻捣灵药,无计驻飞梭’。灵药是虚的,光阴是真的;想留住些什么,却什么都留不住。”
“爹爹这愁,是沉到底了。”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意里有些惊讶,有些欣慰,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触到了心底最软的那一处。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王氏将诗笺接过去,端详片刻,也轻轻点头:
“官人这首,比去岁中秋那首要沉郁些。”
“去岁那首是‘闲愁’,今年……大约是真有些愁了。”
她没有问那愁是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李清照。
女儿渐渐长大,做父亲的,总是愁的。
李格非知道妻子理解了自己诗中意,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轮到王氏了。
她提笔,几乎没有沉吟。
“楼外秋寒知不知?看看又到菊花时。”
“半窗白日影如驰。”
她写得从容,笔意流畅如溪水下山。
“好句!”李格非的目光落在妻子笔端,脱口赞道,“‘半窗白日影如驰’——这一句,我写不出来。”
王氏笔下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且斟美酒对清辉。”
王氏搁笔,将那笺词轻轻推向桌中。
“写完了。”
她微笑看着丈夫,等待着丈夫的点评。
李格非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直觉口有余香。
“‘且斟美酒对清辉’,”他缓缓开口,“这句有晏元献公的气度了。”
王氏微微一怔。
“晏元献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小园香径独徘徊’,都是这般,淡淡的,浅浅的,不悲不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去日已多来日少”那一行上:
“你这首,前头分明是愁的,‘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这七个字,若是旁人写来,大约要续一句更悲的。”
“可你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偏偏续了一句‘且斟美酒对清辉’。”
“不接悲,不接愁,只是斟酒,只是对月。”
“好像那前头的‘悲’,被这一盏酒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反而有了去处。”
他笑着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洒脱随意,信手拈来,为夫不及也。”
“我认输了。”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人又在哄人,哪有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