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烛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层温柔的光。
她总是这样。
明明写得那样好,却总是不肯认。
明明心里欢喜,却总是低着头藏起来。
明明嫁进李家十年,为他生了儿子,把清照视如己出,把这个家操持得温温润润。
却还是会在被他夸赞时,露出当年那个十八岁少女般的羞涩。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上天待他何其厚也。
发妻病逝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上一个能与他谈诗论文的人了。
可上天,再次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夜。
那时她嫁入李家不过月余。
清照才三岁,闹着要在灯面上画画,乳母哄不住。
他正埋首书案,一筹莫展。
她轻轻接过他手里的笔。
“想画什么?”她温柔地问孩子。
清照抽抽搭搭:“兔……兔子,捣药的……”
她便在那盏绢灯上,寥寥数笔,勾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
又怕单画兔子太寡淡,便在一旁添了几笔桂影。
画罢,她提笔在灯面空白处题了一行小字:
“借得广寒香一点,筛向人间十分圆。”
他当时便惊了。
“夫人会写诗?”
她却像受惊的小兔子,眸光瞬间低垂下去,拘谨得连连摆手:
“不是我写的,是……是从前从他处听来的。我、我不是有意卖弄,只是觉得很配这画。”
李格非没有揭穿她。
她生于状元门第,祖父是王拱辰,闺中岂不曾饱读诗书?
就凭这手画,这手字,便看得出底蕴。
他也明白她的顾虑。
出嫁从夫,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本分。
诗词文章,不过是“余事”。
她不敢让人知道,她会写诗。
更怕,比他写得好。
他没再逼问她。
只是开始试着,引她谈诗论文。
用早膳的时候,他随口问:
“你觉得杜子美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好?还是李太白的‘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好?”
她怔了怔,低头理着清照的衣襟,声音轻轻的:
“都好……只是不同。”
“怎么不同?”他追问。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仍轻,却渐渐稳了:
“李太白那年二十四岁,初出蜀中,满怀都是少年人的豪气。”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山在退,江在涌,天地在他眼前展开。那种意气风发,是挡都挡不住的。”
“所以太白举目望去,看到的是广阔的天、奔流的江,是云生结海楼的奇象。那些微小的、琐碎的物事,他不愿看,也不必看。”
“他心中装着的,是天下。”
李格非听得入了神。
王氏顿了顿,继续道:
“杜子美那年五十三岁,漂泊江湖,老病缠身。他看到的,便不一样了。”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和月仍在,可那样浩瀚的天地间,他却感到自己渺小得可怜。”
“所以他更关注细草、微风、危樯、独鸟。这些微小的事物,反而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慰藉。”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她轻声说,“二人各有所长,难分轩轾。”
李格非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脸红了。
低下头,又去理清照的衣襟,仿佛方才那一番话,只是随口说来,不值一提。
可他知道,那不是随口说来的。
那是她闺中读了多少年书、磨了多少夜墨,才磨出来的见识。
后来,这样的讨论便渐渐多了。
用膳时,他说一句“今人论诗,多尊李杜”,她便接一句“李杜之外,王孟韦柳,各有一番天地”。
闲坐时,他叹一声“近来作诗,总觉得下笔无神”,她便轻轻递过一册书,翻开某页,说“官人看这一首,可有些启发”。
再后来,他会写一首诗,故意留着两处韵脚不填,搁在书案显眼处。
第二日再看,空缺处已添了娟秀的小字,比他想的还妥帖。
有一回,她写了首咏梅的五绝,压在一叠诗稿底下。
他知道她惶恐忐忑的小心思——
怕他翻到,又怕他翻不到。
那诗写得真好。
疏影横窗瘦,暗香入夜清。
不知春意早,只道雪分明。
不是惊才绝艳,不是石破天惊。
只是那样恰好的分寸,不卖弄,不张扬,清浅得像月光落在井水里。
他拿着那页诗笺找到她,大大方方地夸赞。
她红着脸,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那之后,她的心扉彻底朝他敞开了。
夫妻俩的互动越来越多。
“这首七律,颔联总觉得虚浮,你帮我看看?”
“清照要学填诗了,你比为夫有才情,便由你来教她罢?”
“今夜月色这样好,你我许久不曾对诗了——来,我出题,你接,谁输了谁自罚一杯。”
……
她渐渐不再躲闪,不再推辞。
从“相公说笑了,妾身哪里会写诗”,到低眉浅笑,提笔蘸墨。
从只敢在无人时悄悄写两句,到当着女儿的面,与他一句一句和诗。
从“写得不好,别让人看见”,到此刻——
将一首词轻轻推向他,眉眼舒展,等待着他的夸赞。
他望着她。
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十载光阴,将她从当年拘谨羞涩的少女,变成了温柔自在的少妇。
可她落笔时的从容,和十年前那个中秋夜,一模一样。
有妻如此,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