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残忍。
对照儿这样天资聪颖、才华逼人的女子,更是残忍。
李格非将杯中残酒慢慢饮尽。
喉间滚烫。
作为父亲,他骄傲欣喜于女儿的聪慧,却又清醒地知道。
女儿的才华,是一柄双刃剑。
这柄剑,会刺向这不公的世道。
也会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元佑六年十月,少年天子驾临太学,他借机安排女儿混入太学“长见识”。
那日,御辇卤簿,威严如海,君臣唱和,其乐融融。
清照躲在角落里,隔着重重人影,远远望着这一幕。
回府路上,她忽然问:“爹爹,帝王家也读诗吗?”
李格非答:“读。”
她又问:“那他们知道写诗的人是谁吗?”
李格非沉默片刻:“……知道。”
清照又问:“那我写的诗,以后也能被天子看到吗?”
他再次沉默。
半晌,才笑着含混过去:“那要看你写得好不好了。”
那时她才七岁。
或许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写的诗够好,也能入得君王的耳目,简在帝心,名载青史。
又或者,如同太学的那些学子一般,科举入仕,君臣相得。
如今她十三了。
已经知道了现实的残酷。
一个女子的诗作,别说呈递君王面前,就是飞出庭院、流布坊间,都是过错。
庸人不会赞赏她的才华,只会说——
这女子轻佻,不自重。
李格非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桌上的桂花酒,是清照亲手所成。
年初她非缠着要学《齐民要术》古法。他拗不过,便由她去。
结果第一瓮酸败,满屋醋味,他连笑了三日,女儿恼羞成怒,鼓着脸好几天不肯理他。
可中秋节前的这瓮酒,她成了。
开坛那日,清照端了一盏奉给父亲,垂着眼睫,声音很轻:“爹爹尝尝。”
李格非饮尽。
点了点头。
清照什么也没问。
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把那朵笑意藏进低头收盏的影子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藏自己的得意,藏自己的失落,藏一个少女在这苍茫世间、单薄而倔强的全部秘密。
李格非看着女儿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问:那信里写了什么,让你今夜这般恍惚?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是父亲。
也是文士。
他太懂,那种由文字而产生的,灵魂共振的知己之感。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收藏到苏轼手札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还在郓州任教授,得人辗转送来东坡尺牍一纸。
虽然这尺牍不是写给他的,他却仿佛透过这文字,与那天下闻名的苏学士,面对面,隔着烛火亲切攀谈。
不过寥寥数语,他读了整整一夜,烛火将尽仍不释手。
黎明时,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小心翼翼折起,贴胸收好。
第二日,妻子问他:“官人可是遇了喜事?”
他摇头,说:“没有。”
其实有。
只是那喜是属于自己的,与旁人说不着。
女儿此刻的心事,大约便是这般吧。
只是……
李格非心底的叹息,比方才更重了。
他知道,那封信、那份包裹,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
信的主人,是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那个五年前在国子监小学,与女扮男装的清照同窗共读整整两年的少年。
他也知道,那少年三年前随父离京后,女儿就一直在与他通信,三年从未间断。
他至今记得,那日亲自去接女儿放学,隔着窗棂看见她正与邻座的少年争辩《春秋》。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清照急得两颊微红,声音清脆如击玉;那少年却不紧不慢,稳稳举着书卷,一条一条驳回来。
女儿虽然被驳倒,却丝毫不恼,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亮如星辰。
眉山苏氏,东坡幼子。
他期望着,那少年,只以为照儿是一个才华过人、值得以礼相待、可以切磋经史词章的“同窗”,才倾心以待。
可他又害怕,女儿这一腔少女心事,终是落空,成为笑柄。
但——
就算那少年知道了、认出了女儿的女儿身,甚至也动了心……
又能怎样?
李格非慢慢放下酒杯,喉间苦涩更重了。
绍圣元年,章惇拜相,朝中立局编类元佑臣僚章疏。
那日,堂吏捧着一道敕令登门,要他“以检讨入职”。
那是抬举。
也是投名状。
他李格非,只要在那局中坐下,提笔勾选几份旧臣奏章、圈定几行“讥讪”之语,便能平步青云。
可他做不来。
他做不来把苏东坡的奏疏编成罪证,做不来把苏子由的谏章剖成毒草。
做不来站在那些与他论过文、饮过酒、以兄弟相称的前辈面前,充任刽子手的掌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