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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爱是常觉亏欠(1 / 2)

中秋夜的汴京城,是一座不眠之城。

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闾里儿童,连宵嬉戏。

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这是天子脚下的繁华,也是寻常人家的欢时。

太学后的一条幽深小巷中,着作佐郎李格非家的宅院,同样灯火温温。

一壶清酒,一盘石榴,数枚新栗,几碟时果,摆在了有竹堂的八仙桌上。

李格非居主位,妻子王氏坐于右侧,怀中揽着两岁的李迒;李清照坐于父亲左手边。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这处宅子是元佑六年李格非初任太学博士时,从店宅务租赁的“公租房”。

住了这些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细细添置,已如同自家的了。

堂名“有竹”,取自唐人“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之意。

当年亲手和女儿一起种下的那丛竹根,如今已长成凌云之木,风过时,满院清响。

月色如霜,漫过洞开的窗棂,在有竹堂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清泠泠的光。

庭中竹影横斜,被月光拓进来,落在地上、案上、人衣上,如一幅淡墨写生。

李格非举盏,与妻子对饮一口,转头欲与女儿说些什么——

却发现女儿有些心不在焉。

筷着搁在碟边,没动几口。

石榴剥到一半,红籽散落在白瓷碟里。

往日家谈,她总是妙语如珠,今夜却只静静听着父母对谈,极少插话。

只有问到她,才很有些敷衍地说上两句。

没问到她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那盏兔儿灯。

灯是黄昏时王氏刚给买的。

彩纸扎成,绘着金粉桂叶,人立之兔执杵捣药,憨态可掬。

此刻灯未点,只静静搁在她手边。

她并没有看灯,而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

目光却像穿过了月亮,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又很快压下去。

仿佛怕被人瞧见。

王氏眼尖,已瞧了好几回,只当没瞧见,低头剥栗子喂李迒。

两岁的小儿哪里坐得住,刚咽下一口栗蓉,便扭着身子要去抓姐姐面前那盏兔儿灯。

王氏轻轻按住他,低声哄:“莫闹,那是姐姐的。”

李迒哪里肯依。

小短手奋力往前探,口中咿呀不清:“姐……灯……灯灯……”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弟弟。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满是渴望地盯住兔儿灯,像两汪蓄满星子的浅潭。

她不由微微一笑,将灯轻轻推到弟弟面前:“给你。”

李迒一把抱住,小脸埋进兔耳朵里,发出满足的“唔”声。

王氏失笑:“你又惯他。”

“一只灯罢了。”

李清照轻声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唇角浅浅一涡。

和五年前、三年前,都没什么两样。

可李格非总觉得,那笑容里藏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愁。

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静。

仿佛心里搁了一件事,不急着说出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品着。

李格非仔细打量女儿。

穿着一袭浅青褙子,发髻挽得齐整,只簪了枚小小的海棠花簪。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旧物。

十三岁的少女,身姿已初见窈窕,有了成人的模样。

也是到了——

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李格非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一早,三味书屋的人悄悄送来一大扎包裹,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面熟的小厮道了声“李娘子安”,便低头退去。

清照接过去时面色如常,只道了声“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