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整整一日,她都待在东厢书房里没出来。
李格非从窗前经过,瞥见女儿铺了满案的纸卷:《史记》《汉书》,还有几册从大相国寺淘来的《通典》残本,堆得小山似的。
手里捏着一卷新抄的纸笺,嘴里喃喃念着“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抬眼见父亲站在廊下,她似乎偷腥被抓的猫,慌里慌张唤了声“爹爹”。
耳尖红了一片。
这些,李格非都看在眼里。
却只当没看见。
他不忍点破。
就像他不忍掐灭女儿手中那支借“通信”为名、伸向广阔世界的触须。
爱是常觉亏欠。
身为父亲,他希望女儿能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
然而,世上之事,便如这天上月华,十有八九,不得圆满。
李格非慢慢饮下杯中酒,香甜的桂花,却喝出苦涩。
那年,他刚过不惑,发妻王氏病笃。
名医请遍,药石无效。
她已说不出话,只睁着眼,不肯闭。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乳母怀中抱着的清照,才三个月大,睡得正沉,全然不知母亲将要远行。
他将孩子抱到她枕边。
她望着那张小小的、粉嫩的脸,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像月牙。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然而逝。
那一刻他尝到的,是生离死别的苦。
后来那苦淡了些,化成另一种——
日复一日,对着空落落的东厢房,对着女儿越长越像她的眉眼。
清照一岁,抓周时一手攥住毛笔不放,另一手还想去够那卷《诗经》,惹得满堂哄笑。
清照两岁,看到自己读书,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念,深得“好读书不求甚解”的真意。
清照三岁,小小的人儿,吵起架来,永远有她的大道理,连他都招架不住。
有一日,她忽然问:“爹爹,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我没有?”
“娘亲去哪里了?”
他闻言一怔,蹲下身,握住她软软的小手。
那手那么小,那么暖,五个短短的指头被他拢在掌心。
他望着女儿澄澈的、满是好奇的眼睛,说:
“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岁的清照没有哭。
她只是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又问:
“那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镀成金色。
她等着他的回答,像等一个关于晚饭或者明日天气的、稀松平常的答案。
他笑着说:“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女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背过身去,泪如雨下。
不久后,他真的给女儿带回来一位“娘亲”。
也姓王,是天圣八年的状元王拱辰的孙女。
过门那日,三岁的李清照穿着新做的红袄,被乳母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新妇面前。
她仰起脸,仔细端详了半晌。
然后,乐颠颠地扑进王氏怀里,一把抱住她的腰,仰头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她从那件红袄的袖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海棠花簪。
那是她生母的遗物。
她双手捧着簪,递到继母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小的、压不住的得意:
“娘亲你看,照儿把你的簪子保存得很好。”
王氏一把搂住她,红了眼眶。
那簪子尖细,硌在两人胸口之间,却没有人舍得松开。
此后十载,王氏待照儿视如己出。
可李格非还是觉得亏欠。
他亏欠女儿的,是一个母亲陪她长大的那些晨昏。
他亏欠女儿的,是一个女儿本不该承受的、关于“离别”的第一课。
他亏欠女儿的,是那句“很快就会回来了”的谎言。
他更亏欠女儿,一个能让她肆意绽放才华的公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