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奇的——”
王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成气音:
“遁哥儿随信附了一幅舆图,名唤《寰宇坤舆图》。那图上看……咱们大宋疆域,竟只占世界一隅!”
“海外诸国,星罗棋布,多得是闻所未闻的名字!”
赵佶倒吸一口凉气,眸子瞪得滚圆,抓着王遇袖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果真?宴后!宴后我即刻随你去取!一刻也等不得了!”
两个少年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全然沉浸于远方友人笔墨勾勒出的、广阔而新奇的世界,几乎忘却了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然而,御座之上。
那双沉静幽深、如寒潭般始终笼罩着整座宴场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淡淡地、无声无息地转向了这个角落。
赵煦看着赵佶脸上那全然放松的、带着惊喜与期待的笑容。
那明亮的笑容,像一簇过于耀眼的焰火,过于——
刺眼。
他忽然想起,元佑年间的上元节灯会。
那个叫苏遁的孩子,苏轼的幼子,随父入宫,登上宣德楼观灯。
那孩子对端坐御座的少年天子,只有远远的观望和随大流的行礼。
礼毕后便迅速溜到角落,与赵佶凑到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
那时两人脸上洋溢的,便是此刻赵佶脸上这种——
毫无负担、全心信赖、没有一丝防备的傻笑。
还有很多次。
他偶然前往宫中秘阁,撞见两人谈诗论画,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可一见到他,那两张脸便立刻敛了笑意,成了锯嘴的葫芦,满眼满脸的忌惮与戒备。
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
似乎有一丝被忽略、被排斥的不快。
或许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十一弟能有一个可以全然放松、分享秘密、不必时刻端着、处处小心的伙伴。
而自己。
自幼身处漩涡中心,被祖母高高捧起、又牢牢圈禁,被朝臣颂圣、也被朝臣蒙蔽,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算计。
何曾有过这般——
纯粹的、不掺任何利害计较的友情?
如今,看着赵佶又在为着不知什么事、什么人,笑得这般开怀。
那被国事家事烦扰的郁闷,那被群臣利用蒙蔽的厌倦,那对“元佑”旧事压抑多年的忌惮,混合着旧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酸涩的情绪——
骤然化作一股尖锐的、毫无来由的烦躁与不悦。
就在乐声暂歇、众人举箸的片刻寂静里。
赵煦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御座上特有的清冷威仪,如同一片薄而锋利的冰刃,毫无征兆地划破瑶津亭热闹的空气:
“端王。”
“还有——谭国驸马。”
赵佶和王遇的身子猛然一僵。
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还热络的血液,瞬间凝住。
他们极慢地抬过头,惊惶地迎上御座投来的视线。
御座上,天子赵煦微侧着身。
手肘支在水晶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那光滑而冰冷的表面。
目光清清泠泠,无喜无怒,就这么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俩聊什么呢?聊得这般开心?”
年轻的皇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也说与朕听听。”
“让朕也……”
“欢喜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