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民亭立起来之后,南坡上就有了两样东西:东边是三间青砖房的便民堂,西边是四根木柱的便民亭。
一左一右,像两个老朋友,面对面站着。
亭子刚立起来那几天,村里人还不太习惯。路过的时候,总要停下来看一眼,看那四根光溜溜的柱子,看那飞翘的檐角,看那块写着“便民亭”三个字的匾。
看一眼,就走了。
没人进去坐。
周里正觉得奇怪。他蹲在亭子里抽了一锅烟,出来问赵老根:
“铁柱哥,你说这亭子建好了,咋没人来坐呢?”
赵老根闷声道:
“新东西,大伙儿还不习惯。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果然,没过几天,就开始有人往里钻了。
最先来的是赶路的人。
那是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南边来,走到南坡上,累得直喘气。他看见路边有个亭子,二话不说,把担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掏出汗巾擦汗。
擦完汗,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便民亭。”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这名字好。”
他在亭子里歇了半个时辰,喝了水,吃了干粮,挑起担子继续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亭子点了点头。
后来,那货郎每回路过乱石村,都要到亭子里坐一坐。有一回,他还在柱子上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说是记着他在这儿歇过。
赵守田看见了,想骂他。周里正拦住了:
“别骂。先生说过,这亭子就是给人歇脚的。刻道记号,咋了?”
赵守田想了想,没再说话。
接着来的是种地的人。
棉田就在坡下,夏天日头毒,在地里干半天活,热得头晕眼花。以前没地方躲,只能蹲在地头那棵歪脖子树下,树小,遮不了几个人。
如今有了亭子,方便多了。
周二贵带着几个人,把锄头往亭子边一靠,坐在凳子上喝水。水是从便民堂里接的,周氏每天都烧一大锅,放在堂门口,谁渴了谁喝。
喝完水,周二贵往凳子上一靠,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棉田。
“这亭子建得好。”他说,“往后干累了,有个地方歇。”
周老七在旁边说:
“是先生让建的。”
周二贵没吭声。
可他心里清楚。
然后是村里的老人。
便民亭离便民堂近,离村口也不远,老人们逛累了,就进去坐坐。
赵老根是最常来的那个。
他每天吃过早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南坡,在亭子里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别的老伙计一起。
几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多话,就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棉田,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官道,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问他:
“赵大爷,您天天坐这儿,看啥呢?”
赵老根闷声道:
“看光景。”
那人没听懂。
赵老根也不解释。
他只是在看。看这片他耕了一辈子的土地,看这座新立起来的亭子,看那些在亭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有一回,周老六也来了。
他比赵老根还大两岁,走不动了,是儿子背来的。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下午,跟赵老根下了三盘棋。
下完棋,周老六说:
“铁柱,这亭子好。往后俺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