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根点点头。
后来,周老六真的天天来。他儿子每天背他上坡,傍晚再来背他回去。风雨无阻。
再后来,年轻人也开始往亭子里钻了。
不是来歇脚的,是来看书的。
便民堂里的书太多,有时候挤不进去。有人就拿着书,坐到亭子里看。亭子里光线好,通风,比屋里还舒服。
赵守田有一回拿着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坐在亭子里翻。翻着翻着,有个外乡人路过,看见他,凑过来问:
“小兄弟,你看的啥?”
赵守田把账本递给他。
那外乡人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是……这是林先生教你的?”
赵守田点点头。
那外乡人蹲下来,让他讲讲。
赵守田就讲。讲怎么记账,怎么算亩产,怎么不让牙行坑。讲了一个时辰,那外乡人听得入了迷。
临走时,那外乡人说:
“小兄弟,你这本事,是从便民堂学的?”
赵守田摇摇头:
“是从先生那儿学的。便民堂里,都是先生留下的东西。”
那外乡人站在那里,望着那座亭子,望着那间便民堂,望着远处那片棉田。
他忽然说:
“俺回去,也要建个这样的亭子。”
后来,那外乡人真的在老家建了个亭子。不大,也是四根柱子,一个顶,能坐下几个人。他也给亭子起了个名字,叫“便民亭”。
他写信来说,他们村的人,也喜欢在亭子里歇脚、看书、下棋。
秦文远把那封信念给林越听。
林越靠在床头,听完,没有说话。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九月末的一天,周氏带着几个婆娘,在亭子里摆了一桌茶。
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便民堂里常备的粗茶,用大壶泡的,一人一碗。可那天来的人特别多,老的少的,本村的外来的,坐得满满当当。
周氏一边倒茶,一边说:
“先生让建的亭子,往后就是大伙儿的地方。累了,来歇歇;渴了,来喝茶;有啥事想不明白,来坐坐,跟人说说话。”
有人问:
“周婶子,这茶收钱不?”
周氏瞪他一眼:
“不收!先生一辈子不收大伙儿的钱,俺能收?”
那人嘿嘿笑了。
那天下午,亭子里一直有人。
老的在下棋,中的在聊天,少的在看书。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话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
太阳落山时,人才慢慢散去。
周氏收拾碗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
月光下,亭子静静的立在那里。四根柱子,一个顶,简简单单的。
可她觉得,那亭子里,还有人在。
还在歇着。
还在说着话。
还在下着棋。
还在翻着书。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亭子,望了很久。
远处,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