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那天,林越的精神又差了些。
话少了,吃的也更少了。周氏端来的粥,他喝几口就放下。水生急得团团转,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秦文远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
下午的时候,林越忽然睁开眼,望着他。
“文远。”
秦文远连忙凑过去:“师父,您说。”
林越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俺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秦文远心里一紧。
林越说:
“陵墓的事。”
秦文远愣住了。
前天师父刚交代过后事,说不要碑,不要墓,不要人磕头。他以为这事已经说清楚了。
林越望着他:
“俺说不立碑,不建墓,是不想让人供着。可俺怕你们心里过不去,偷偷建个什么。”
秦文远低下头,没说话。
他确实想过。师父一辈子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连块碑都没有,他心里过不去。
林越看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俺知道你想什么。”
秦文远抬起头。
林越说:
“你们要是实在想建点什么,就建个亭子。”
秦文远愣住:“亭子?”
“对。亭子。”林越说,“便民亭。”
他顿了顿。
“就建在南坡上,便民堂旁边。不用大,能坐下几个人就行。让赶路的人歇歇脚,让种地的人避避雨,让村里的老人下下棋。”
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不刻俺的名字,不写俺的生平。就叫‘便民亭’。让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地方歇着。”
秦文远跪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想起那年,师父刚回村的时候。村里人要建祠堂,供奉“先贤林公”。师父坚决反对,说不要祠堂,要便民堂。
如今,师父又说,不要陵墓,要便民亭。
一辈子,师父都在把“供人”的东西,变成“给人用”的东西。
林越望着他。
“文远,你记着。”
秦文远抬起头。
林越说:
“往后的人,路过那个亭子,坐下来歇脚。他们不会知道是谁建的,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地方,能让他们歇一歇。”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秦文远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床沿上。
“师父,弟子记住了。”
那天晚上,秦文远把林越的话告诉了其他人。
赵青石蹲在廊下,抽了半宿的烟。周柄坐在便民堂里,对着那些账册发呆。冯璋站在院墙豁口边,望着南坡的方向。
赵老根没有说话。
他只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南坡走去。
月光下,便民堂静静的立在那里。旁边的空地上,还是一片荒草。
赵老根站在那片荒草中间,望着脚下的土地。
他想起那年,先生刚回村的时候。村里人要建祠堂,先生不答应。他说,不建祠堂,建便民堂。
如今,便民堂立起来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土地。
土是凉的。可他觉得,手心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周里正敲锣召集全村人。
他把林先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不刻名字,不写生平”时,人群里有人叹气。
说到“让赶路的人歇歇脚,让种地的人避避雨”时,叹气声没了。
周里正说完,望着这些人。
“先生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俺就问一句——这亭子,建不建?”
人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
“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