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二贵。
他站在人群里,嗓门老大:
“先生一辈子给俺们建这建那,俺们给他建个亭子,咋了?又不刻名字,又不让人磕头,就是个歇脚的地方,有啥不行?”
又有人喊:
“建!”
是周老七。
“俺同意!先生这辈子,就图个方便百姓。建个便民亭,正合先生的心意!”
人群里开始嗡嗡起来。
“建!”
“建!”
“建!”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周里正站在碾盘上,望着这些人,眼眶红了。
他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静下来。
周里正说:
“那就建。从今天起,全村人,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把这个亭子,建得结实些,好看些,让先生放心。”
九月十五,便民亭破土动工。
位置选在南坡便民堂旁边,视野最好的地方。站在那里,能望见整片棉田,能望见村东的白杨,能望见村西的水塘,能望见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
赵青石画的图纸。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个顶,能坐下七八个人。柱子用整根的老榆木,结实耐用。顶上铺青瓦,下雨不漏。
赵二栓带着一帮后生挖地基。周二贵和周老七带着人运木料。周氏和刘杏儿她娘带着婆娘们烧水做饭。连孩子们都跑来帮忙,搬小石头,递泥浆,跑得满头是汗。
赵老根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悠。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看看那,嘴里念叨着:
“柱子再正一点……地基再深一点……这亭子,得让先生放心。”
没有人嫌他唠叨。
大家都知道,他是替先生看着的。
九月十九,便民亭落成。
四根老榆木柱子,稳稳当当立在那里。青瓦顶,飞檐翘角,看着就精神。亭子里摆了一圈木头凳子,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坐着舒服。
亭子正上方,挂着一块匾。
匾上三个字:便民亭。
是秦文远写的。他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的是馆阁体,可那字里,有他说不出的东西。
揭牌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周里正站在亭子前头,望着这些人,望着这座新落成的亭子,望着亭子旁边那间便民堂,望着远处那片在秋阳下泛着金光的棉田。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
可一张嘴,嗓子就哽住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老根走上前去,把那块匾上的红绸扯下来。
“便民亭”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像一阵一阵的潮水,涌向南坡,涌向棉田,涌向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
林越靠在床头,听见了那掌声。
水生站在窗边,回头说:
“先生,亭子揭牌了。大伙儿在鼓掌。”
林越没有说话。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那纹很淡。
淡得像写在风里的字。
可它在那儿。
那天傍晚,赵老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便民亭里。
他在亭子里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棉田,望着便民堂那三间青砖房,望着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的方向。
他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便民堂的灯亮起来了。
亭子里没有灯,可月光照进来,清清亮亮的。
赵老根还坐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那年,先生刚来村里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样坐着,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时他想的是,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如今他坐在这里,望着这座亭子,望着这片他耕了一辈子的土地,望着那些他教过、帮过、骂过的后生们。
他想的是,这日子,真好。
远处,榆树巷尽头那间小院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