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很久。
林越靠在床头,阖着眼,像是累极了。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秦文远忽然开口:
“师父,您的后事……怎么办?”
这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可没人敢问的话。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一切从简。”他说。
秦文远愣住了。
林越继续说:
“不请和尚,不做法事,不烧纸钱。就村里人,送一送。”
他顿了顿。
“棺材,用薄板的。坟,挖个坑就行。不要碑,不要墓,不要人磕头。”
秦文远跪下去:
“师父,这怎么行……”
林越望着他。
“文远,”他说,“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秦文远抬起头。
林越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
“怕被人供起来。怕被人当神仙拜。怕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被供没了。”
他望着屋里这些人。
“你们记着。俺教你们的那些,不是让俺成神的。是让你们过日子的。日子过好了,俺在哪儿,都行。”
屋里没有人说话。
秦文远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地上。
赵青石、周柄、冯璋,也跪了下去。
赵老根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周里正也跪下了。
赵守田和刘杏儿也跪下了。
水生早就跪着了。
一屋子人,跪在林越床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
林越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秦文远。赵青石。周柄。冯璋。赵老根。周里正。赵守田。刘杏儿。水生。
都是他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
也都是他在这世上,最放心得下的人。
他阖上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都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没有人起来。
过了很久,秦文远抬起头,望着林越。
“师父,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越睁开眼,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里轻轻摇动。
他望着那棵枣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棵枣树,明年还会发芽。”
没有人听懂这话。
可每个人,都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秦文远没有回州城。
他坐在师父床边,守了一夜。
赵青石也没有走。他蹲在廊下,抽了一夜的烟。
周柄也没有走。他坐在便民堂里,对着那些账册,坐了一夜。
赵老根被儿子扶回去,可天不亮又来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墙豁口边,望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望了很久。
天亮时,水生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赵大爷,您怎么不进去?”
赵老根摇了摇头。
“不进去了。”他说,“俺在这儿,陪着。”
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
便民堂的灯已经灭了。
可榆树巷尽头那间小院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