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跪下去,朝林越磕了三个头。
五月里,冯璋也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问事处那几个年轻人。他们在床边站成一排,望着林越,谁也不敢说话。
林越一个一个看过去。
冯璋,那个当年捧着枯苗问问题的孩子,如今已经是问事处的顶梁柱了。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有的脸熟,有的面生,都是这些年陆续来的。
“你们……”林越开口,声音很轻。
冯璋连忙凑过来:“先生,您说。”
林越望着他:
“问事处那边,来信多不多?”
冯璋点点头:“多。今年比去年还多。”
“能回过来吗?”
冯璋又点点头:“能。回不过来的,有秦师哥帮着。”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这几个年轻人,望着他们眼里那点光。
那光,他认得。
那是当年他看赵青石、看秦文远、看周柄时的光。
如今,那光传到了这些人眼里。
六月里,赵守田和刘杏儿一起来了。
赵守田如今不叫赵守田了,村里人都叫他“赵账房”。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可还是每天往便民堂跑。
刘杏儿嫁了人,可还是管着织布坊的事。她每月回来一趟,看看她娘,也看看先生。
两个人站在床边,望着林越。
林越望着他们。
“守田,”他说,“你那本账本,还在记吗?”
赵守田点点头:“在记。如今记的是便民堂的账。”
林越又望着刘杏儿:
“杏儿,你那本《纺线百问》,还在写吗?”
刘杏儿点点头:“在写。第二本快写完了。”
林越没有说话。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那天傍晚,秦文远坐在床边,给林越念信。
念着念着,他忽然听见师父说:
“文远。”
秦文远连忙放下信,凑过去。
林越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那只木匣,”他说,“你收好了吗?”
秦文远点点头:“收好了。在州城问事处,最里头的柜子里,锁着。”
林越点了点头。
“那只木匣里的东西,”他说,“等你老了,传给谁,由你定。”
他顿了顿。
“传给守田那样可靠的后生,也行。带到棺材里,也行。俺不设限。”
秦文远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床沿上。
他想起那年,师父把那木匣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时师父说:“这东西,不对外公开。你收着就行。”
如今,师父又说了一遍。
他抬起头,望着林越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师父,您放心。”他的声音有些哽,却稳了许多,“弟子记着。”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纹又动了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
便民堂的灯应该已经亮起来了。那些年轻人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织布坊的机杼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