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六年的春天,林越没能出门看那棵老枣树发芽。
他躺在床上,已经躺了整整一个冬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望着窗外,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水生每天守在床边,端药送水,擦身翻身,寸步不离。
周氏每天三顿饭送过来,变着法儿做那些软烂易消化的吃食。林越吃不了几口,她也不急,下一顿接着做。
赵老根还是每天来。他走不动了,就让儿子赵二栓扶着,一步一步挪进小院,在床边那张凳子上坐下,陪着。
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够了,就让赵二栓扶回去。
有一回林越睁开眼,望着他,说:
“铁柱,你别天天跑了。累。”
赵老根闷声道:
“不累。”
林越望着他。
赵老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声音闷闷的:
“先生,俺这辈子,是您给的。”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赵老根的肩上。
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可赵老根觉得,像有一座山,落在了他身上。
三月里,秦文远来了。
他来得比往常勤,三天两头往村里跑。问事处那边的事,能推的就推了,不能推的就让冯璋处理。他把铺盖卷搬到小院东厢那间屋里,住了下来。
水生劝他:“秦师哥,您忙您的,俺一个人能行。”
秦文远摇头。
“师父在,我就在。”
他每天坐在床边,给林越念信。
那些从各地寄来的信,有的是问事的,有的是问安的,有的是报喜的。马德厚的儿子马进财来信说,他把便民堂那套规矩带回青州,如今已经在三个村子推行开了。孙逢春来信说,他那本《乡医便用方》又加印了三百册,快不够卖了。许澄来信说,他如今在顺德府当通判,管着河务农桑,用的全是师父教的那套法子。
林越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嘴角动一动。
念到一封从河南来的信时,秦文远停住了。
那封信是宋濂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
“明远,河南那几条江河,今年又要加固。我让人照着当年你画的那幅图,一点一点修。修完了,我在河边站了很久。河还是那条河,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保重。”
林越对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可秦文远看见,他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正一点一点往上牵。
四月里,赵青石也来了。
他带着工坊里新打的几件东西——一把轻巧的轮椅,比水生推的那辆还轻便;一张能摇起来的床,让师父半躺着舒服些;还有一架小小的风扇,手一摇就能转,夏天扇风用。
林越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动了动。
“青石,”他说,“你如今会打这些了。”
赵青石蹲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师父,俺会的,都是您教的。”
林越望着他。
“你教了二十三个徒弟,他们学得怎么样?”
赵青石点点头:“都挺好。有两个已经能自己带徒弟了。”
林越没有说话。
可他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些。
周柄也来了。
他带来一本新账册,是便民仓这十年的进出明细。他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念给林越听。念到“泰昌三十一年大旱,放粮三万四千七百斤,无一饿死”时,他的声音有些哽。
林越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本账册上。
“周柄,”他说,“你把这账册,放在便民堂里。”
周柄愣了一下。
林越望着他:
“让后来的人看看。让他们知道,粮是这么存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周柄点点头,把那本账册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