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五年的冬天，那本《林先生传》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北直隶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在书摊上卖，后来连茶馆里都有了。说书先生们发现，讲林先生的故事，比讲三国水浒还招人听。为什么呢？因为新鲜。三国水浒是古人的事，林先生是活人——至少不久前还活着。
“你们知道吗？林先生现在还活着呢！就在河间府乱石村！”
这话一出，底下听书的百姓眼睛都亮了。
“活着？那俺们能不能去看看？”
“看什么看？人家那是神仙下凡，能让你随便看？”
“不是说是真人吗？”
“真人也是神仙变的！”
说来说去，谁也说不清。
可越说不清，越想听。
那一年，从京城到保定，从保定到河间，从河间到顺德，但凡有茶馆的地方，就没有不讲林先生故事的。
有的讲他教人种棉花，棉花长得比人还高。有的讲他教人修水渠，旱了三年还有水喝。有的讲他编的那本《便民实用百科》，连不识字的听了都能学会种地。
最受欢迎的一段，是“林先生斗贪官”。
那段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说有个姓王的贪官，想敲诈林先生的钱财，林先生不给，那贪官就捏造罪名把他抓起来。结果林先生在牢里画了一道符，那贪官当晚就得了怪病，七窍流血，跪着求饶。
每次讲到这儿，底下都是一片叫好声。
有人问：“这事是真的不？”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当然是真的！那贪官后来被罢官问罪，老百姓拍手称快！”
其实那贪官姓什么，哪儿的人，最后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
可老百姓爱听这个。
那年腊月，周里正去了一趟州城。
办完事，他在茶馆里歇脚，正好碰上有人在讲林先生的故事。他坐下来听了半个时辰，越听越不对劲。
那说书先生讲的，跟他认识的林先生，根本不是一个人。
讲完了，他忍不住站起来说了一句：
“这位先生，你讲的不对。”
满茶馆的人都望向他。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
“这位老哥，你认识林先生？”
周里正点点头。
茶馆里顿时炸了锅。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林先生长什么样？”
“他真能呼风唤雨吗？”
“他那本《便民实用百科》，真能让不识字的人也看懂？”
周里正被问得头大，连忙摆手：
“一个一个来！俺慢慢说！”
他那天在茶馆里坐了两个时辰，把真正的林先生讲了一遍。
不讲呼风唤雨，不讲降妖伏魔。就讲那年先生头一回进村，没人信他，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就讲那年种棉花，先生蹲在地头看了一整天，起来时腿都麻了。就讲那年修水渠，先生跟年轻人一块抬石头，肩膀磨破了皮。
讲完了，茶馆里静了半天。
有人小声问：
“老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周里正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比书里写的还好听。”
周里正愣住了。
那人继续说：
“书里写的那些呼风唤雨，俺知道是假的。可你讲的这些，俺信。因为这是人干的事。”
周里正站在那里，望着这个陌生人，望着他眼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人说的对。
那些神神叨叨的，没人真信。
可人干的事，人能懂。
那年冬天，乱石村忽然热闹起来。
来的人不是取经的官员，不是学规矩的外乡人，是普通老百姓。有赶着驴车来的，有挑着担子走来的，最远的从河南来。他们不找周里正，不找便民堂，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往村里张望。
周里正问他们来干啥。
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