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五年的春天,一本名叫《林先生传》的话本,悄悄出现在京城的书摊上。
话本不厚,薄薄一册,封面印着三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据北直隶乱石村实事编演”。卖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话本!讲的是活神仙林先生的故事!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救苦救难!”
有人买回去看,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看完不信,说这是瞎编的。有人半信半疑,到处打听乱石村在哪儿。
消息传到北沧州时,已经是夏天了。
秦文远是从一个来问事处的外地商人口中听说的。那商人从京城来,手里正好拿着一本《林先生传》,说是路上买的,解闷用。
秦文远借过来翻了翻。
翻了几页,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话本里写的林先生,能掐会算,未卜先知。蝗灾还没来,他就知道要来;大旱还没到,他就知道要旱。有一回还写他施法求雨,刚念完咒,天上就下起瓢泼大雨。
秦文远把那话本合上,还给那商人。
商人问:“秦先生,这书上写的,是真的不?”
秦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是真的。”他说,“大部分是编的。”
商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编的好听就行呗!俺们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秦文远没有笑。
他当天就去了乱石村。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秦文远说完,没有说话。
秦文远从怀里掏出那本话本,递过去:
“师父,您看看。”
林越接过,翻了翻。
翻到“林先生施法求雨”那一章,他停住了。
那章写他站在高台上,披发仗剑,念动咒语,霎时间天昏地暗,大雨倾盆。底下百姓跪成一片,高呼“活神仙”。
林越看了,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这写的谁?”他问。
秦文远愣住:“写的……写的您啊。”
林越摇了摇头。
“不是俺。”他说,“俺不会这个。”
秦文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越把那话本合上,递还给他。
“文远。”他说。
秦文远凑过来:“师父?”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
“你说,老百姓为啥爱看这个?”
秦文远想了想,道:“因为……好看?热闹?”
林越点了点头。
“还有呢?”
秦文远又想了想,摇头。
林越说:
“因为他们想让好人有个好报。”
他顿了顿。
“俺这辈子,没求过雨,没掐过算。可俺做的事,让他们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所以他们编这些,是替俺补上。”
秦文远站在那里,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懂了。
那本《林先生传》越传越远。
从京城传到保定,从保定传到河间,从河间传到顺德。传到后来,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的版本里,林先生成了道士,能驱鬼降妖。有的版本里,林先生成了郎中,能起死回生。有的版本里,林先生成了侠客,专门惩治贪官污吏。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写林先生原本是天上星宿下凡,玉皇大帝派他来救苦救难。功德圆满之后,玉帝派天兵天将接他回去,他骑着仙鹤升天,百姓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周里正听人念了这个版本,气得直跺脚:
“胡说八道!先生明明还在村里,升什么天!”
可那些说书人才不管这个。
他们照样讲,照样编,照样收钱。
听书的人也不管真假。听得高兴了,就多给几个铜板。
那年秋天,有个说书先生专门跑到乱石村来,说要亲眼看看林先生长什么样。
周里正把他带到小院。
那说书先生站在廊下,望着靠在藤椅上的林越,看了半天。
林越也望着他。
看了半天,那说书先生忽然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林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