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书先生爬起来,说:
“先生,俺这辈子说了三十年书,说的都是古人的事。今儿个见着您,俺才知道,原来活的好人,比书里写的还经看。”
他走了。
后来,他编了一个新话本,叫《林先生下乡记》。
不写呼风唤雨,不写降妖伏魔,就写林先生怎么教老百姓种地、修渠、编书、立规矩。
有人说这个不好听,不热闹。他说:
“俺亲眼见过林先生。他那个人,就不热闹。”
那年冬天,赵守田也买了一本《林先生传》。
是那个最离谱的版本,写林先生骑着仙鹤升天的。
他坐在便民堂门口,把那本话本翻了一遍。翻完了,他望着远处榆树巷的方向,发了半天呆。
刘杏儿回娘家,看见他发呆,问:
“想啥呢?”
赵守田把那话本递给她。
刘杏儿翻了翻,也愣住了。
“这写的啥呀?”她说,“先生明明还在村里,怎么就说升天了?”
赵守田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杏儿,你说,往后的人,会不会把先生忘了?”
刘杏儿想了想,摇头。
“不会。”她说,“有便民堂在,有那些书在,有咱们这些人在,怎么会忘?”
赵守田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那天傍晚,他去了小院。
林越还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的棉田。
赵守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越忽然开口:
“守田。”
赵守田连忙凑过去:“先生?”
林越望着他。
“你手里拿的什么?”
赵守田愣了一下,把那本话本掏出来。
林越接过去,翻了翻,又还给他。
“写得热闹。”他说。
赵守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林越望着远处。
“守田,你知道俺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赵守田摇头。
林越说:
“最怕被人忘了。”
赵守田愣住。
林越继续说:
“可俺现在不怕了。”
他顿了顿。
“有你们在,有便民堂在,有那些书在。忘不了。”
赵守田站在那里,望着先生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赵守田的头顶。
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可赵守田觉得,像有一座山,落在了他身上。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那些新来的年轻人,还在里头翻那些册子,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那些说书人应该还在讲着林先生的故事。
有的讲得对,有的讲得不对。
可他们都在讲。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