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四年的春天,乱石村来了一群说书人。
说是说书人,其实是一个老头带着两个年轻徒弟,挑着担子走村串巷混口饭吃。他们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摊子,敲起小锣,拉开架势,张口就来:
“列位看官,今天咱们不说杨家将,不说岳飞传,单说咱们北直隶河间府,出了个活神仙!”
周里正正蹲在碾盘边抽烟,听见这话,愣住了。
那老头继续说:
“此人姓林,单名一个越字,三十多年前来到乱石村,身无分文,口音古怪。可人家有通天彻地之能,点石成金之术!他教百姓种棉花,棉花长得比人高;他教百姓修水渠,旱年头一回没死人;他教百姓编书,那书传到京城,皇上看了都点头!”
周里正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老头还在说:
“更神的是,此人能掐会算!有一年蝗灾要来,他提前让百姓养鸡鸭,蝗虫一来,鸡鸭吃得干干净净!有一年大旱,他让百姓开仓放粮,一粒粮食掰成两半吃,硬是扛过去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听得入了迷。
那老头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玄:
“你们知道吗?这位林先生,其实不是凡人!有人说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有人说他是前朝老臣转世,还有人说他是海外仙山来的神仙!要不怎么能有这般本事?”
周里正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胡说八道!”
那老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个黑脸老汉,连忙陪笑:
“老哥,俺这是说书,夸张点不碍事……”
周里正瞪着他:
“夸张?你把林先生说成神仙了,还叫夸张?”
那老头愣了愣,凑过来小声问:
“老哥,您认识林先生?”
周里正哼了一声。
那老头眼睛亮了,拉着周里正的手,连声道:
“老哥,那您给俺们讲讲,真正的林先生是啥样的?俺们说书,也得有点真材实料不是?”
周里正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一遍一遍给人讲新式犁铧怎么用。
他想起那年村里人都不信,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
他想起那些年,先生带着他们修渠、种棉、建仓、编书,一样一样,从不嫌烦。
他想起先生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说“俺这辈子,值了”。
他蹲下来,又装了一锅烟。
抽了几口,他闷声道:
“林先生不是神仙。”
那老头凑过来听。
周里正说:
“他就是个普通人。会累,会病,会老。可他有一样本事,是别人没有的——”
他顿了顿。
“他啥事都替别人想着。”
那老头愣住了。
周里正继续说:
“他教种地,不是想让别人夸他,是想让百姓吃饱饭。他教编书,不是想留名,是想让后人少走弯路。他立村规,不是为了管人,是想让村里人和和气气过日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老头:
“你们说书,要说这些。别说那些神神叨叨的。”
那老头站在那里,望着周里正,望着这个黑脸老汉眼里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确实跟别处不一样。
那年夏天,来乱石村“采风”的说书人,越来越多。
有的听完周里正的话,回去改了口。不讲神仙,讲“一个外地人,怎么把穷村带富了”。有的不听,还是讲那些神神叨叨的,可听众渐渐少了——因为乱石村本地人不爱听。
赵守田有一回听见一个说书人讲“林先生能呼风唤雨”,气得冲上去理论:
“胡说!先生要是能呼风唤雨,那年大旱就不会愁成那样了!”
那说书人被怼得下不来台,灰溜溜收了摊。
后来,乱石村人自己开始讲林先生的故事。
不讲神仙,不讲法术。就讲那些真事。
讲那年先生头一回进村,没人信他,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
讲那年种棉花,先生蹲在地头看了一整天,起来时腿都麻了。
讲那年修水渠,先生跟年轻人一块抬石头,肩膀磨破了皮。
讲那年编《便民实用百科》,先生让村里人挨个挑错,周老六说“这个‘墒’字俺听不懂”,先生就让人改成“地不黏锄、也不冒白灰就是正好”。
讲那年皇帝召见,先生以年老婉拒,却写了厚厚一卷《永定河分沙管见》。
讲那年回村养老,先生不要祠堂,要便民堂。
一桩一件,都是真的。
没有一样是神仙干的。
可讲着讲着,听的人还是入了迷。
因为那些事,比神仙还神。
那年秋天,州城来了个画师。
不是画风景的,是画人物的。他说奉了州尊之命,要画一幅林先生的像,挂在州学的墙上,让学生们瞻仰。
周里正把他领到小院。
那画师在廊下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对着林越画了整整一个时辰。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画师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
画完了,他把画拿给林越看。
画上的人,瘦削,苍老,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嘴角却微微往上牵着。
林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