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他说。
那画师愣住了。
林越望着他:
“俺没那么好看。”
那画师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里正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那幅画后来挂在州学的墙上。
学生们每天从那幅画前走过,有的看一眼,有的不看。可总有人会停下来,望着画上那个瘦削的老人,问一句:
“这就是林先生?”
老师说:“对,这就是林先生。”
学生问:“他做了什么事?”
老师说:“他做的事,都写在书里了。你们去便民堂,就能看到。”
那年冬天,刘杏儿出嫁了。
嫁的是邻村一个后生,姓周,老实本分,在织布坊里干了两年,跟刘杏儿早就认识。
出嫁那天,刘杏儿穿着自己织的细布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红花。她娘拉着她的手,眼泪哗哗的,话都说不囫囵。
刘杏儿反过来安慰她娘:
“娘,俺嫁得不远,随时能回来。织布坊那边,俺还管着,隔三差五还得回来看看。”
她娘抹着泪,点了点头。
刘杏儿上了花轿。
花轿抬出村口老槐树,抬上官道,抬向邻村的方向。
抬到半路,刘杏儿忽然让人停下。
她掀开轿帘,望着乱石村的方向。
那座小院的灯,应该已经亮起来了。
先生应该还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
她想起那年,她头一回进小院,躲在门槛边,不敢往里迈步。先生让她坐下,问她叫什么,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如今,她要嫁人了。
她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轿帘,让人继续走。
花轿吱呀吱呀的,越走越远。
赵守田那年十七了。
他不再叫赵守田,村里人都叫他“赵账房”。因为他账算得好,谁家有账算不清,都来找他。
他每天还是往便民堂跑。不是去翻书,是去教人翻书。那些新来的年轻人,不懂怎么看那些册子,他一个一个教。
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后生问他:
“赵哥,你们这便民堂,是谁建的?”
赵守田想了想,说:
“是先生建的。”
那后生问:“先生是谁?”
赵守田没有答话。
他抬起头,望向榆树巷的方向。
那后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赵守田忽然说:
“你想听先生的故事吗?”
那后生点点头。
赵守田在门槛边坐下,开始讲。
讲那年先生头一回进村,没人信他,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
讲那年种棉花,先生蹲在地头看了一整天。
讲那年修水渠,先生跟年轻人一块抬石头。
讲那年编《便民实用百科》,先生让村里人挨个挑错。
讲那年皇帝召见,先生以年老婉拒。
讲那年回村养老,先生不要祠堂,要便民堂。
一桩一件,讲了一个时辰。
那后生听得入了迷。
讲完了,那后生问:
“赵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赵守田望着他。
“真的。”他说,“俺小时候亲眼见的。”
那后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赵哥,你这辈子,值了。”
赵守田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坐在门槛边,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棉田,望着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的方向,望着便民堂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那些新来的年轻人,还在里头翻那些册子,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的门,虚掩着。
那盏灯,应该也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