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想看看林先生住的地方。”
“俺们想看看那棵老槐树。”
“俺们想看看那个便民堂。”
周里正哭笑不得，只好让他们进村转转，嘱咐别吵着先生。
那些人就在村里转悠，看老槐树，看便民堂，看水渠，看织布坊。转完了，也不多待，朝榆树巷的方向鞠个躬，就走了。
有一个从山东来的老汉，在便民堂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里头包着一把土。
周里正问他：“这是干啥？”
老汉说：“俺带点土回去。回去跟村里人说，这是林先生踩过的土。”
周里正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老汉走了。
走出村口老槐树，他又回过头来，朝便民堂的方向，鞠了三个躬。
那年除夕，乱石村家家户户贴春联。
赵守田家的春联是他自己写的，上联是“三十五年耕耘地”，下联是“千秋万代便民心”。他爹赵二栓看了，问：
“这写的啥？”
赵守田说：“写先生。”
赵二栓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杏儿家的春联也是她自己写的。上联是“一梭一线织日月”，下联是“千丝万缕系人心”。她娘看了，问：
“这写的啥？”
刘杏儿说：“写织布坊。”
她娘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周里正家的春联是请人写的，上联是“村规立处人心定”，下联是“德泽流时子孙贤”。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那年先生说的那句话：
“这风气，比粮食还金贵。”
他把那副春联又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也贴了春联。
是水生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心：
“三十年春风化雨”
“九万里故土生金”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副春联，望了很久。
水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写得好不好？”
林越没有答话。
可水生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那天晚上，乱石村的鞭炮响了大半夜。
便民堂的灯亮着，赵守田他们还在里头，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织布坊的机杼声停了，婆娘们都回家过年了。
官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林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水生端药进来，搁在矮几上。
林越喝了药，又靠回去。
“水生。”他说。
水生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窗外。
“你听。”
水生侧耳听了听。
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童谣，声音隐隐约约的：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水渠长，粮仓满，饿不死来逃不散……”
那童谣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在这静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水生站在那里，听着那童谣。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刚跟着先生的时候。那时他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会写。
如今，有人把先生编进童谣里了。
林越阖上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那童谣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