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一年的夏天,老天爷像被人得罪了似的,一滴雨都没下。
从四月到六月,整整三个月,太阳毒辣辣地挂着,把地烤得裂成一块一块的。棉苗蔫了,玉米卷了叶子,豆子干脆没长起来。村西那条水渠,往年这时候水流得哗哗响,如今只剩底下一层泥浆。
周里正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看完天,再低头骂一句。
骂也没用。天还是那个天,雨还是没下。
六月底,州城的告示贴到了各村。
“泰昌三十一年,北直隶大旱。各州县务须开仓放粮,平抑粮价,严禁囤积居奇。违者重惩。”
周里正看着那张告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过的灾年不止一回。他记得泰昌十五年那场旱,村里人吃树皮,啃草根,饿死好几个。他记得泰昌二十一年那场涝,庄稼全泡烂了,秋收颗粒无收,还是州里调粮来救的急。
这回是旱。比涝还狠的旱。
他把告示揭下来,揣进怀里,去了小院。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周里正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仓里还有多少粮?”他问。
周里正道:“便民仓的粮,够全村人吃半年。各家各户自己存的,算上,够吃一年。”
林越点了点头。
“够吃一年,就不怕。”他说。
周里正愣住:“先生,这旱才刚开始,万一明年……”
林越望着他。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他说,“先把今年过了。”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便民仓的粮,每天按人头发。一人一天一斤,不能多领,不能囤积。让周柄那边盯着,账目要清。”
周里正点点头。
“还有,”林越继续说,“水渠的水,不能浪费。先紧着人喝,再紧着牲口,最后才是浇地。地浇不活的,今年就荒着,明年再种。”
周里正又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便民仓前排起了长队。
周柄从州城赶回来,亲自盯着放粮。他带着几个书吏,一笔一笔记账,一粒一粒过秤。来领粮的人,按户头登记,按人头称粮,谁也不能多拿。
有人想钻空子,说自家有八口人,其实只有五个。周柄盯着那人看了两眼,那人就心虚了,灰溜溜走了。
赵老根拄着拐杖,在队伍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有人问他:“赵大爷,您站这儿干啥?”
赵老根闷声道:“看着。”
那人没敢再问。
看了一上午,没人敢闹事。
水渠那边,周里正带着人,把水闸封了。只留一个小口子,每天早晚各放一个时辰的水。够人喝的,够牲口喝的,够菜园子浇的。那些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旱死。
周二贵蹲在地头,望着自家那片蔫头耷脑的玉米,心疼得直抽抽。
他媳妇刘氏在旁边说:“别看了。看了也没用。”
周二贵没吭声。
刘氏又说:“先生说了,今年荒着,明年再种。有粮吃,有命在,啥都能重来。”
周二贵还是没吭声。
可他站起身来,跟着媳妇回家了。
那年夏天,乱石村没出乱子。
便民仓的粮,一天一天发下去,没断过。水渠的水,一天一天分着用,没抢过。人心惶惶的时候,有那些老规矩在那儿摆着,有周里正、周柄、赵老根这些人盯着,没人敢乱来。
外村的亲戚,开始往乱石村跑。
有周老七媳妇娘家的,有周二贵媳妇娘家的,有孙家那口子老家的。都是来借粮的,或者来打听能不能投奔的。
周里正被烦得不行,在村口贴了一张告示:
“本村粮只够自用,无力外借。来访亲友,概不接待。”
告示贴出去之后,来的人少了些。可还是有偷偷摸摸来的,在村口蹲着,等人出来,求爷爷告奶奶地借粮。
周二贵碰见一个,是他媳妇刘氏的表弟。那小伙子才十八,瘦得皮包骨头,蹲在老槐树下,眼巴巴望着村里。
周二贵走过去,问他:“你干啥?”
那小伙子认出他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姐夫,俺家没粮了,俺娘快饿死了。求您借俺点粮,俺明年一定还!”
周二贵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也给孙家送过粮,送过棉袄。那时他觉得自己挺仗义。
如今轮到别人求他了。
他蹲下去,把那小伙子拉起来。
“你等着。”他说。
他回家跟他媳妇商量。刘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咱家还有多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