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规立起来之后,乱石村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好了。
起初是没人乱倒垃圾了,没人偷鸡摸狗了,没人抢水打架了。后来,开始有人主动帮别人干活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周二贵。
他家那几亩地,离孙家不远。春耕的时候,他看见孙家那口子一个人在地里忙活,累得直不起腰。他二话没说,扛着锄头就过去了。
“孙哥,俺帮你干一会儿。”
孙家那口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来村里半年多,从没人主动帮过他。他以为这地方的人,都跟别处一样,各扫门前雪。
周二贵也不多话,蹲在地里就干起来。干到晌午,把那一垄地翻完了,扛着锄头就走。
孙家那口子追上去,非要留他吃饭。周二贵摆摆手:
“不了,俺家那口子等着呢。往后有啥难处,开口。”
孙家那口子站在那里,望着周二贵走远的背影,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问他咋了。他不说话,只是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孙家那口子也学着周二贵的样子,开始帮别人干活。
谁家的院墙塌了一块,他去帮忙垒上。谁家的柴火没人劈,他去帮忙劈开。谁家的孩子放学没人接,他顺路给捎回来。
有人问他:“孙哥,你自家活还没干完呢,帮别人干啥?”
他闷声道:“俺刚来那会儿,啥也没有。是二贵兄弟给了俺一袋粮、一件棉袄。俺没啥本事,就出把力气。”
这话传出去之后,帮别人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谁规定的,是自然而然就那样了。
谁家盖房子,左邻右舍都来帮忙。谁家收庄稼,地头站满了人。谁家有人病了,送药送饭的排着队。
有一回,周老七家的房顶漏了,正赶上雨天。他正发愁呢,周二贵带着几个人来了,冒雨把房顶修好了。
周老七站在院里,望着那几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人,眼眶红了。
他想起前些年,他跟周二贵两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时别说帮忙,见了面都绕着走。
如今,周二贵冒雨来给他修房顶。
他拉着周二贵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周二贵甩开他的手,闷声道:
“别来这套。俺修的是房顶,不是给你看的。”
周老七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年秋天,村里出了件事。
村东头刘老太爷病了,病得不轻,躺在炕上起不来。他儿子在外县做工,一时回不来,家里就他一个人。
消息传开,村里人轮着去照顾他。
今天周老七家的去送饭,明天周二贵家的去煎药,后天孙家那口子去陪着说话。刘老太爷炕头,从没断过人。
刘老太爷躺在床上,看着这些进进出出的人,眼泪就没断过。
他拉着周二贵家的手,说:
“俺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村子。”
周二贵家的笑道:
“老太爷,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俺们还指着您给讲古呢。”
刘老太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记下了。
病好了之后,他把自家院里那棵老枣树上的枣子全摘了,挨家挨户送。送完一圈,枣子没了,他心里却满了。
赵守田他们那几个半大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
谁家的老人挑不动水,他们几个轮着去挑。谁家的小娃子没人看,他们放学后帮着带。谁家的鸡跑丢了,他们满村帮着找。
刘杏儿笑他们:“你们几个,成天往外跑,自家活不干了?”
赵守田瞪她一眼:
“俺们这是学周二贵叔!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