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杏儿不笑了。
她望着那几个跑远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年,她头一回进小院,躲在门槛边,不敢往里迈步。先生让她坐下,问她叫什么,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如今,那几个当年跟她一样怯生生的孩子,已经开始帮别人干活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榆树巷的方向。
那座小院的灯,应该已经亮起来了。
便民堂里,也多了一本新册子。
是周里正让人写的,叫《乱石村互助录》。里头记着村里人互相帮忙的事,谁帮了谁,干了啥,一笔一笔记清楚。
赵守田翻了翻,问周里正:
“里正叔,记这个干啥?”
周里正蹲在门槛边抽烟,闷声道:
“让后人看看。让他们知道,咱村这好风气,是咋来的。”
赵守田愣了愣,又翻了翻那本册子。
翻到某一页,他看见上头写着:
“泰昌三十年秋,周二贵冒雨为周老七修房顶。”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
周二贵正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从前认识的那个周二贵,好像不太一样了。
腊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外乡人,挑着担子路过乱石村,天黑了,想在村里借宿。他敲了几家门,都被客客气气迎进去了。
最后他住在孙家。
孙家那口子把自己的炕让出来,自己跟儿子挤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媳妇还煮了粥,让那外乡人吃了再走。
那外乡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从担子里掏出一包茶叶,非要留下。
孙家那口子不收。
外乡人硬塞,两人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最后还是孙家那口子的媳妇出来打圆场,把茶叶收了,又回赠了一包自家晒的干菜。
外乡人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走出村口老槐树,他又回过头来,望了很久。
后来,那外乡人逢人就说:
“乱石村那地方,人好。好得让人想在那儿住下来不走了。”
这话传回村里,周里正听了,咧嘴笑了半天。
他去找林越,把这些说了一遍。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周里正。”他说。
周里正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的棉田。
“你记着。”他说,“这风气,比粮食还金贵。”
周里正愣住。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阖上眼,靠在藤椅上,嘴角那纹,浅浅地牵着。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孙家那间小屋的烟囱里,炊烟正袅袅升起。
那是那户外来户的家。
如今,他们也是乱石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