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事也就多了。
泰昌三十年的秋天,乱石村的人口比三年前翻了一番。新迁来的几十户人家,加上临时来学手艺、做买卖的,村口老槐树下每天人来人往,比州城某些街巷还热闹。
热闹是好事。可热闹过头,就容易出乱子。
头一桩事,是争水。
村西那条水渠,是早年林越带着人修的,灌溉着下游三百多亩地。往年都是本村人用,谁家哪天浇地,互相商量着来,从没红过脸。今年不一样了,渠边多了几十户外来户,也指着这条渠浇地。
八月里天旱,渠水不够分。本村人说先紧着老户,外来户说不公平,吵着吵着,差点动起手来。
周里正赶过去,把两拨人拉开,骂了一顿,暂时压下去了。可他心里清楚,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第二桩事,是乱倒垃圾。
新来的人家不懂规矩,把烂菜叶子、破筐烂篓往路边一扔,臭烘烘的,招苍蝇招蚊子。本村人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外来户不服,又吵起来。
第三桩事,是偷鸡摸狗。
倒不是大偷,就是这家少了一只鸡,那家丢了一把锄头。查来查去,查不出是谁干的。人心惶惶的,见谁都像贼。
周里正那几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掉。
他去小院找林越,把这几桩事说了。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里正。”他说。
周里正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他。
“你想想,咱们村从前为啥没这些事?”
周里正想了想,道:“因为……人少?”
林越摇了摇头。
“因为从前的人,都知道规矩。”他说,“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心里头的规矩——别人的地不能占,别人的水不能抢,别人的东西不能拿。这些规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新来的人不懂这些规矩。你得教他们。”
周里正愣住:“咋教?”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
“把规矩写下来。”他说,“贴在村口,贴在便民堂,贴在每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写清楚——水怎么分,垃圾往哪儿倒,鸡鸭怎么管,外人怎么待。”
他顿了顿。
“写完了,让全村人一起定。定下来的,人人都得守。”
周里正坐在那里,琢磨着这番话。
琢磨了半天,他忽然站起身,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先生,俺懂了。”
那之后,周里正忙了半个月。
他先把村里几位辈分高的老人请到一起,把林越的话说了。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心里头的规矩”一条一条倒出来。
“水渠的事,得分片浇。上旬东片,中旬西片,下旬南片。谁家多浇了,下回补回来。”
“垃圾不能乱倒。在村西头挖个坑,统一倒,统一埋。”
“鸡鸭要圈好。谁家的牲口糟蹋了别人的庄稼,照价赔。”
“外来户跟老户一样。落了户,就是村里人。村里的事,大家一起商量;村里的活,大家一起干。”
周里正一条一条记下来,记了满满三大张纸。
记完了,他把这些规矩抄成告示,贴在村口老槐树上,让全村人来看。
有人不识字,他就让人念给他们听。
念完了,他说:
“这些规矩,不是俺定的,是咱们村的老规矩。大伙儿看看,有啥要改的,有啥要添的,都说说。”
人群里静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喊:“俺觉得行!”
是周二贵。
他站在人群里,嗓门老大:
“俺家跟老七哥当年闹成那样,就是因为没规矩。如今有了规矩,照着办,谁也别耍赖!”
周老七也在人群里,闷声说了一句:
“俺同意。”
又有人喊:“外来户咋算?”
周里正道:“一样算。落了户,就是村里人。规矩一样守,活一样干,水一样分。”
人群里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行。”
“中。”
“就照这个办。”
周里正把那些规矩又誊了一遍,抄成正式的,让每家每户的当家人按手印。
按手印那天,村口老槐树下排了长队。
本村的,外来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走过来,在那张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轮到最后一个外来户时,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