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完了,他抬起头,望着周里正,眼眶红红的:
“周里正,俺按了这个手印,往后……往后俺就是村里人了?”
周里正望着他,点了点头。
“往后,你就是村里人了。”
那汉子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没起来。
村规立起来之后,乱石村变了。
不是说变就变,是慢慢变的。
头一个月,还有人偷偷往路边倒垃圾。被发现了,周里正也不骂,只是让他把垃圾捡起来,送到村西的垃圾坑里去,再罚他给村里扫三天街。
扫了三天街,那人再也不乱倒了。
第二个月,争水的事少了。片区分好了,日子定好了,谁家该哪天浇地,清清楚楚。再争,就是不讲理。
第三个月,偷鸡摸狗的事没了。不是因为抓住了贼,是因为没人敢偷了。村规里写得明白:偷东西的,送官究治,还要在全村人面前认错。
那太丢人了。
周里正有一回跟赵老根说:
“铁柱哥,你发现没有,这几个月,村里人说话都客气了。”
赵老根抽着烟,闷声道:
“有规矩了,自然就客气了。”
周里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是啊,有规矩了。
规矩不是绑人的绳子,是让人心里踏实的秤。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新来的外来户,姓孙,家里穷得叮当响,冬天连棉袄都没有。他儿子冻得直哭,他媳妇急得满嘴燎泡。
这事不知怎么被周二贵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周二贵扛着一袋粮食,拎着一件旧棉袄,去了孙家。
孙家那口子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周二贵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
“拿着。往后日子长着呢,有啥难处,开口。”
孙家那口子捧着那袋粮,抱着那件棉袄,忽然跪下去,给周二贵磕头。
周二贵连忙把他拉起来:
“别磕!别磕!俺也是外来户,知道刚来时候的难处。如今日子好点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事传出去之后,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
有人说周二贵傻,自家日子刚缓过来,就往外送东西。
有人说周二贵仗义,这才是老乱石村人的做派。
周二贵听了,也不解释,只是闷头干活。
那天傍晚,他去小院看林越。
他在廊下那张长凳上坐着,抽着烟,把事情说了。
林越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二贵,你长大了。”
周二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年,他跟周老七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天天吵架,天天打架,恨不得把对方吃了。是先生让他们一起挖田埂,一起垒土坡,一起吃饭。
如今,他会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外人。
他蹲在廊下,抽着烟,眼眶红红的。
可他没让泪落下来。
腊月里,周里正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一年村里发生的好人好事,都记了下来。谁帮了谁,谁干了啥,一笔一笔记清楚。
记完了,他把这些事编成一本小册子,叫《乱石村善行录》。抄了几份,一份贴在便民堂,一份贴在村口老槐树上,还有一份送到小院,给林先生看。
林越把那本册子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
“泰昌三十年冬,外来户孙某家贫,无棉衣。村民周二贵闻之,自携粮一袋、旧棉衣一件,亲送至孙家。孙某跪谢,二贵不受。村人皆赞其义。”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水生。
“收起来。”他说。
水生接过册子,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孙家那间简易的小屋里,应该已经暖和起来了。那件旧棉袄,正穿在孩子身上。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