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贵道:“够咱俩吃到明年开春。”
刘氏想了想,说:“匀出二十斤,给他。”
周二贵望着他媳妇,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他强。
他扛着二十斤粮,去了村口。那小伙子还蹲在那儿,见他来了,眼睛都亮了。
周二贵把粮袋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
那小伙子抱着粮袋,眼泪哗哗往下流。
周二贵摆摆手:“快走快走。”
那小伙子走了。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朝周二贵磕了三个头。
周二贵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半天没动。
那年秋天,雨终于来了。
八月十五那天,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干裂的土地喝足了水,蔫头耷脑的庄稼也精神了些。虽然误了农时,今年是没收成了,可地保住了,人保住了,明年还能种。
周里正站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可他咧嘴笑着,笑得合不拢嘴。
赵老根也站在廊下,望着这场雨,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声道:
“这雨,来得晚了点。”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天空。
“不晚。”他说。
赵老根愣住。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不晚。”
那年冬天,州城来人统计灾情。
各村的数字报上去,乱石村的数字让那些官吏愣住了。
这个村,旱了三个月,没有饿死一个人,没有逃荒一户,没有一桩偷盗案子。
那官吏问周里正: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周里正想了想,说:
“有粮。有水。有规矩。”
那官吏又问:“粮从哪儿来?”
周里正道:“早些年存的。”
“水呢?”
“早些年修的渠。”
“规矩呢?”
周里正愣了愣,忽然笑了。
“规矩是先生教的。”
那官吏没听懂。
可他记下了这三个字:先生教。
腊月里,周柄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本账册,是这一年便民仓进出粮的明细。他把账册递给林越,说:
“师父,您看看。”
林越接过账册,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发出去多少,剩多少,谁领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行总结:
“泰昌三十一年大旱,乱石村便民仓共放粮三万四千七百斤,全村二百一十七口人,无一饿死,无一逃荒。结余仓粮,尚够全村再吃三个月。”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账册合上,递给周柄。
“你做得很好。”他说。
周柄站在那里,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那年,师父带着他们建头一座平准仓的时候。那时他什么都不懂,连账本都记不利索。
如今,他能管着一座仓,让全村人安安稳稳过灾年。
他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俺这辈子,值了。”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那些今年荒了的田里,雪正静静地落着。
明年开春,那里会重新长出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