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俺想见见林先生。”
周里正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谁啊?”
那年轻人道:“俺叫马进财,俺爹是马德厚。”
周里正愣了愣,想起那个编《青州府农事便览》的马德厚。他领着那年轻人去了小院。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这个站在廊下的年轻人。
“你爹可好?”
马进财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先生,俺爹……俺爹去年冬天没了。”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没的?”
马进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年冬天冷,他去村里给人讲种棉的法子,回来的路上受了寒,病了一个月,就走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让泪落下来:
“俺爹临走前,一直念叨先生。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读了先生的书。”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几本手抄的书,双手捧着:
“这是俺爹这些年写的。他说,让俺送来给先生看看。”
林越接过那些书,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马德厚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刻上去的。记的是这些年他在青州府推广种棉的法子,记了厚厚几大本。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仆这辈子,值了。”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递给水生。
“收起来。”他说。
马进财跪在地上,望着林越。
林越望着他。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马进财道:“俺想留在便民堂。俺爹说,先生这儿,才是学本事的地方。”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留下。”
马进财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趴下去,朝林越磕了三个响头。
那年夏天,乱石村又添了几十户人家。
有从外县迁来的,有从外府迁来的,最远的从河南来。他们在村外那片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房子,等着村里统一规划建房。
周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带着人丈量土地、划分宅基地、安排建房顺序。他嘴上骂骂咧咧的,说“这些外乡人真烦人”,可心里头,美得很。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外乡人抢着来他们村落户。
有一回,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跟赵老根说:
“铁柱哥,你说咱村,是不是成啥‘模范村’了?”
赵老根抽着烟,闷声道:
“模范不模范的,俺不知道。俺只知道,咱村的人,如今走出去,腰杆子都比别人直。”
周里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是啊,腰杆子直了。
从前村里人进城,连头都不敢抬,怕被人瞧不起。如今进城,那些城里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问一句:“您是乱石村的吧?久仰久仰。”
久仰个啥?
他们也没干啥。
就是把地种好了,把布织好了,把日子过好了。
那年秋天,州城来了个画师。
说是奉了州尊的命,来画一幅“乱石村图”,要送到府城去,让别的地方看看,什么叫“富民之村”。
那画师在村里转悠了三天,画了厚厚一沓草稿。画老槐树,画便民堂,画织布坊,画青砖瓦房,画那些脸上带笑的乡亲。
临走时,他站在南坡上,望着整个村子,忽然说了一句:
“这地方,该画下来。”
周里正问他为啥。
他说:
“往后的人,得知道,这地方曾经是啥样。”
这话传到林越耳朵里时,林越正在廊下晒太阳。
水生把那话学说了一遍。
林越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画师,是个明白人。”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新迁来的人家正在搭房子,吆喝声隐隐传来。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