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只是开了个头。后头那些,是你、是杏儿她娘、是那些翻书的婆娘,一点一点续上的。”
他顿了顿。
“没有你们,那本书就是一堆纸。”
孙逢春坐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跪下去,朝林越磕了三个头。
林越没有拦他。
等他磕完了,才说:
“起来。地上凉。”
孙逢春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座青砖小院,在春日的阳光里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官道,慢慢走了。
三月里,刘杏儿她娘救了一个人。
那人是从河间府来的货郎,走到半路上犯了心口疼,倒在村口老槐树下。有人发现了他,跑去喊刘杏儿她娘。
刘杏儿她娘赶来时,那人脸都白了,捂着胸口直喘气。
她蹲下来,问了几句,又摸了摸脉,然后让人把那人抬到便民堂里,照着《乡医便用方》上“真心痛”那一章写的,给他灌了一碗药。
那人在便民堂躺了两个时辰,缓过来了。
临走时,他非要给刘杏儿她娘磕头。
刘杏儿她娘拦住他,说:
“别磕俺。俺是照着书里写的做的。你要谢,就谢那本书。”
货郎愣了一下,问:“什么书?”
刘杏儿她娘把他带到书架前,指着那本《乡医便用方》。
货郎翻了几页,看见上头写着“孙逢春辑”。他又翻了翻,看见好些方子边上,都注着“传自林先生”。
他站在那里,捧着那本书,捧了很久。
后来,那个货郎每次路过乱石村,都要进便民堂坐一坐。他带了些纸墨,把便民堂里那几本医书抄了一遍,带回河间府去了。
他说,他们那儿没有这样的书,得让乡亲们也看看。
四月里,赵老根的腿又疼了。
这回疼得厉害,连路都走不了,只能躺在床上。
周二贵要去州城请大夫,赵老根不让。
“请啥大夫?便民堂里有书,让你媳妇去翻翻。”
周二贵蹲在炕边,急得直搓手:
“爹,那书上写的,能管用吗?”
赵老根瞪他一眼:
“你媳妇用那书救了你奶奶,杏儿她娘用那书救了外乡人,咋就不管用?”
周二贵没办法,只好让他媳妇去翻书。
刘氏翻到“腿疼”那一章,上头写着几种治法。有热敷的,有药酒的,有针灸的。她看不懂针灸,就照着热敷的方子,熬了药,给赵老根敷上。
敷了三天,赵老根的腿不疼了。
他下床那天,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便民堂,在那些医书前站了很久。
站完了,他对刘氏说:
“往后,你也学着看点。俺这腿,保不齐啥时候又疼。”
刘氏点点头。
那年夏天,村里又添了几个娃娃。
接生的是刘杏儿她娘,还有几个跟着她学的婆娘。她们用热水煮过的剪刀剪脐带,用干净的棉布包孩子,照着书里写的法子,一个一个接过来。
没有一个出事的。
那些娃娃满月的时候,他们的爹娘抱着他们,去便民堂里转了一圈。
有人问:“去那儿干啥?”
他们说:“让孩子认认路。往后长大了,要来这里看书。”
林越听水生说起这事时,嘴角那道纹,又往上牵了牵。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绿的棉田,望着南坡便民堂的方向,望着那棵老榆树下进进出出的人影。
“水生。”他说。
水生凑过来:“先生?”
林越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那些娃娃,往后能活到六十岁。”
水生愣住。
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可他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纹,一直没有落下去。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几个婆娘还在里头翻书,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方子。
更远处,州城的方向,孙逢春应该正在给人看病。他桌上那本《乡医便用方》,应该又翻旧了几页。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