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往后别来了。”
周栓子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掌柜的没有看他,低头整理那三匹布。
周栓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布铺,走出东街,走回家去。
他娘还坐在屋里,那把菜刀还搁在桌上。
周栓子走过去,跪在他娘面前,磕了三个头。
“娘,俺往后不偷了。”
老太太没有看他。
她只是把菜刀收起来,放回灶台上。
“饿了吧?”她说,“锅里还有半碗粥。”
这事传出去之后,有人说掌柜的心太软,应该把那小子送官。有人说那小子他娘厉害,一把菜刀就把儿子治了。还有人说,那小子这回是真怕了,往后应该不会再偷了。
秦文远听说了这事,去乱石村的时候,讲给林越听。
林越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小子,往后不会偷了。”
秦文远愣了一下:“师父怎么知道?”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
“因为他娘还在。”他说,“他怕他娘。”
秦文远坐在那里,琢磨着这句话。
琢磨了半天,他忽然懂了。
不是怕他娘打他。是怕他娘为他伤心,为他丢脸,为他拿起菜刀。
人心里有了怕的东西,就不敢再走歪路了。
八月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河间府那边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杂货。走到乱石村时,天已经黑了,他想找户人家借宿。
头一家,开了门,听说他要借宿,二话没说就让他进去了。
那户人家是周二贵家。
周二贵媳妇刘氏给他盛了一碗粥,又腾出一间柴房,铺了干净草席,让他歇息。
货郎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从担子里掏出两包针线,非要送给刘氏。
刘氏摆摆手,说:
“不用。俺们这儿,不兴这个。”
货郎愣了一下,问:“那兴什么?”
刘氏想了想,说:
“兴互相帮衬。”
货郎没听懂。
可他在乱石村借宿那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挑着担子继续走。走出村口老槐树,他又回过头来。
晨光里,那些青砖瓦房静静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歪歪斜斜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村子,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官道,慢慢走了。
后来,那货郎每回路过这一带,都要绕到乱石村来,跟周二贵家打声招呼。有一回,他带了一包南边的茶叶,非要送给周二贵。周二贵不收,他硬塞,最后两个人在院门口推来推去,推了半天,还是周二贵的媳妇刘氏出来,把茶叶收了,又回赠了一包自家晒的干枣。
货郎走的时候,逢人就说:
“那村子的人,厚道。”
那年秋天,县衙的刑房刘书吏做了一次统计。
他把泰昌二十一年到二十八年的案卷,翻出来对比了一遍。
二十一年,全年案子四十七起。偷盗十八起,斗殴十五起,争水争地九起,其他五起。
二十八年,到八月底为止,案子七起。偷盗两起,斗殴三起,其他两起。其中偷盗那两起,一起是外县流窜犯干的,一起就是周栓子那回——还破例没算进去。
刘书吏把这统计呈给方县尊。
方县尊看了,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份统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
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那些小贩,还是那些行人,还是那些下棋的老汉。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腊月里,秦文远又去了乱石村。
他把这一年的见闻,一桩一桩讲给林越听。
讲周栓子不偷了,如今在城东一家铺子里当伙计,干得挺卖力。讲那个货郎逢人就夸乱石村厚道,引得好几个外乡人专程绕路来看。讲县衙的案卷一年比一年薄,刘书吏闲得发慌,天天蹲在衙门口跟人下棋。
林越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嘴角动一动。
讲完了,秦文远望着师父,忽然问:
“师父,您说,这是为什么?”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被冬阳晒得泛白的棉田。
“因为人心里有东西了。”他说。
秦文远没听懂。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阖上眼。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有地种,有活干,有饭吃,有书读。心里踏实了,谁还去偷去抢?”
秦文远坐在那里,琢磨着这句话。
琢磨了很久,他忽然懂了。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县城的某个角落里,周栓子应该正在收拾铺子,准备打烊回家。他娘应该已经做好了饭,等着他回去吃。
林越阖着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