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八年的夏天,县衙的牢房里空了大半。
方县尊起初没留意这事。他每天忙着处理赋税、河工、农桑,哪顾得上看牢房里关着几个人。直到有一天,刑房的刘书吏跑来禀事,说了一句:
“县尊,这个月又是零案。”
方县尊愣住:“什么零案?”
“零案子。没人递状子,没人来告状,也没人犯事被抓。”刘书吏掰着手指头,“这都连着三个月了。上个月一起,上上个月一起,再往前数,零零星星的,比往年少了七成不止。”
方县尊坐在案后,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泰昌二十一年他刚来赴任时,县衙门口天天有人堵着喊冤。抢水的,争地的,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桩子摞起来有半尺高。那时候他夜夜睡不着,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如今,三个月零案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
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小贩正在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蹲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孩子闹着要糖人,妇人骂了两句,还是掏钱买了。
街对面,两个老汉坐在茶馆门口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客,时不时有人喊一声“好棋”。
更远处,东关大街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方县尊站在那里,望着这片安宁的景象,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让人备马,去了乱石村。
林越还是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
方县尊在草墩上坐下,把牢房空了、三个月零案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望着林越,等着先生说话。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方县尊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心里有些发毛。他正要开口再唤,林越忽然睁开眼。
“方县尊。”他说。
方县尊连忙应道:“在。”
林越望着他。
“你知道为啥没人犯事了吗?”
方县尊想了想,道:“晚生思来想去,大约是……百姓日子好过了?”
林越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他说,“还有呢?”
方县尊又想了想,摇头。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声音很轻:
“人犯事,不光是因为穷。还因为闲,因为气,因为没盼头。”
他顿了顿。
“如今村里人人有事做。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做买卖的做买卖。忙了一天,回家吃了饭,倒头就睡,哪有力气去偷去抢?”
方县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越继续说:
“周老七跟周二贵那两家,你记得不?”
方县尊点头。那桩案子是他亲自断的,后来两家和好了,他还专程来请教过先生。
“他们为啥和好?”林越问。
方县尊想了想,道:“因为先生让他们一起挖田埂,一起垒土坡,一起吃饭……”
林越打断他:
“因为他们一起干了活。”
方县尊愣住。
林越望着他。
“人心里有气,光靠劝,解不开。得让他们一起做点啥,一起流点汗,一起吃顿饭。干着干着,那点气就散了。”
他顿了顿。
“如今村里这样的多了。有纠纷的,不等告到县衙,里正就把人叫到一块儿,让一起修段路,一起清条渠。修完了,气也消了,还告什么状?”
方县尊坐在那里,琢磨着这番话。
琢磨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先生,晚生受教了。”
他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座青砖小院,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慢慢走了。
马蹄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七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州城东街一家布铺,夜里遭了贼。贼人撬开窗户,偷走了三匹布。
第二天一早,掌柜的去报官。
可还没等官府立案,那三匹布就自己回来了。
不是贼送回来的,是一个叫周栓子的人送回来的。
周栓子是城东有名的混混,从小没爹没娘,混到大,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官府抓过他几回,关几天放出来,照偷不误。
这回他偷了布,扛回家,还没来得及藏好,他娘就发现了。
他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平日里靠给人洗衣裳勉强糊口。她看见那三匹布,愣了半天,问儿子:
“哪来的?”
周栓子支支吾吾。
老太太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把菜刀。
周栓子吓得脸都白了:“娘!您干啥!”
老太太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
“你把这布送回去。你不送,老娘就砍了自己这只手,送到衙门去,替你还债。”
周栓子跪在地上,望着他娘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望着她那只青筋虬结、按在菜刀上的手。
他哭了。
他扛着那三匹布,去了布铺。
掌柜的正在店里骂娘,见周栓子扛着布进来,愣住了。
周栓子把布往柜台上一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俺偷的。俺还回来了。要送官,随你。”
掌柜的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平日里见了他都绕道走的混混,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