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八年的春天,乱石村那间蒙学的门槛,被踩得锃亮。
学堂还是三间青砖瓦房,窗子开得又大又亮,门前那块空地立着那根木杆,旗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可里头坐着的孩子,比三年前多了两倍不止。
齐老夫子还在这儿教着。他今年七十有三,须发全白,背也有些驼了,可嗓门还是那么大,站在学堂门口一喊,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都坐好!今儿个默写《农事三字经》,默不完不许回家!”
孩子们一阵哀嚎,可还是乖乖坐下,铺纸研墨,一笔一画写起来。
齐老夫子背着手,在课桌间慢慢走。走到一个孩子旁边,停住,低头看。
那孩子写的是“春不种,秋无收”,写到“收”字时,少写了一笔。
老夫子拿起戒尺,在那孩子手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一笔,重写。”
那孩子缩了缩手,乖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坐在后排的一个半大孩子,望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来。
齐老夫子转过头,望着他。
那孩子连忙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样子。
老夫子走过去,在他桌边站定。
这孩子不是本村的,是从河间府来的,姓马,叫马进财,今年十五。他爹就是那个马德厚,编《青州府农事便览》的那个。去年冬天,马德厚托人带信来,说想让儿子跟着林先生学本事。林先生说他教不动了,让送到乱石村来,先在蒙学里念一年书,认得字了,再去便民堂翻那些册子。
马进财来了三个月,字认得差不多了,可坐不住,老想往外跑。
齐老夫子望着他,没有说话。
马进财心虚,低下头,老老实实写字。
老夫子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开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
“你爹那本书,老朽看过。写得好。”
马进财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老夫子的背影。
那背有点驼,可走得稳稳当当的。
州城那边,学堂也变了。
原先只有一家州学,收的是有功名在身的学生,教的都是四书五经。泰昌二十四年,州里又开了个“格物科”,专门教那些实用的东西——算术、农事、水利、匠作。
格物科的老师,都是从便民工坊和问事处请来的。赵青石去讲过水车,周柄去讲过仓储,秦文远去讲过怎么回信。有一回,冯璋也去了,讲的是怎么记账,怎么算亩产。
冯璋站在讲台上时,腿都在抖。
底下坐着三十来个学生,比他小不了几岁,都睁着眼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俺今天讲的是,怎么记账。”
他讲了一个时辰。讲完了,底下有学生举手问问题,他一一答了。
走下讲台时,他的后背湿透了。
可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三十来个学生,有的是农家子弟,有的是匠户子弟,有的是小商贩家的孩子。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着同样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四书五经,是能让他们回去帮家里种地、做工、做买卖的。
冯璋想起自己小时候,想学记账,没人教。后来遇着先生,才一点一点学会。
如今,这些人不用像他那样了。
他们坐在学堂里,就能学到。
县城那边,也有了新变化。
方县尊在县衙旁边腾出两间屋子,开了个“便民学堂”。不收束修,不管出身,只要想来学的,都可以来。
教的也简单:识字、算术、记账、种地常识。老师是从各村请来的老农、老匠人、老账房,谁有本事谁来教。
头一天开课,来了三十多个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根炭条,一笔一画地描字。描的是“人”字,描了十几遍,还是歪歪扭扭的。
旁边的人问他:“老哥,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学这个?”
老汉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俺孙子在便民堂翻那些册子,俺看不懂。俺想着,学几个字,往后能帮孙子认一认。”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师走过来,蹲在老汉旁边,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他描那个“人”字。
老汉描着描着,忽然说:
“这个‘人’字,俺认得。一撇一捺,站住了,就是人。”
老师抬起头,望着他。
老汉笑了笑,继续描。
那年春天,秦文远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