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问事处这些年积攒的来信,挑了一批出来,编成了一本书。书名叫《便民问答案例选编》,里头收录了各地来信的问题和问事处的回复,分了类:农事类、工巧类、仓储类、日用类。
书编好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印。
他带着书稿,去了乱石村。
林越靠在廊下,把那书稿翻了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到那些熟悉的问题和回答,看到那些他当年口授、秦文远记录的句子。
翻完了,他把书稿递还给秦文远。
“印。”他说。
秦文远愣了一下:“师父,这书里有些回复,是俺们回的,不是您亲笔写的……”
林越望着他。
“那又怎么样?”他说,“回对了,就印。”
秦文远站在那里,捧着那书稿,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那本书,后来印了五百册,送到各县的学堂和便民堂。不到半年,又加印了三百册。
有人写信来问事处,说那本书里某个法子,他们照着做了,成了。有人说,他们把那本书当成课本,在学堂里一句一句教给学生。还有人说,他们把那本书里的回复,又编成了更薄的册子,分发给各村不识字的人,让识字的念给他们听。
秦文远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念给林越听。
林越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嘴角动一动。
念到某一封时,秦文远忽然停住了。
那封信是从山东青州府来的,写信的人是马德厚。
他在信里说,他儿子马进财在乱石村学得很好,认了不少字,最近来信说,已经开始翻便民堂里那些册子了。他还说,他们青州府也照着乱石村的法子,在几个大村开了便民学堂,教农人识字、记账、看图纸。
信末,他写了一段话:
“仆常思,林先生之大着,所以能传之广者,非独其法之善,亦在先生教人识字,使人能自读其书。今青州农家子弟,能读《农事便览》者,已不下百人。此皆先生之功也。”
秦文远念完了,抬起头,望着林越。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秦文远看见,他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正一点一点往上牵。
那天傍晚,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跑来了。
一个个跑得满头是汗,进了院墙豁口,就往廊下挤。
“先生!先生!”赵守田举着一本小册子,“您看这是啥!”
林越接过那本册子,翻开。
是刘杏儿新写的一本小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纺线百问》。里头记的是她这些年纺线遇到的问题和她琢磨出来的法子,一问一答,简单明白。
林越翻了几页,抬起头,望着刘杏儿。
刘杏儿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册子,”林越说,“是你自己写的?”
刘杏儿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俺……俺想着,便民堂里那些书,有些地方俺看不懂。俺就把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写成这样,让跟俺一样看不懂的人也能懂。”
林越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小册子递还给刘杏儿。
“印。”他说。
刘杏儿愣住。
赵守田在旁边跳起来:“先生让印!先生让印!杏儿,你听见没!”
刘杏儿站在那里,捧着那本歪歪扭扭的小册子,眼眶红红的。
她忽然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声:
“先生,俺往后还要写!”
林越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嘴角那道纹,浅浅地牵着。
太阳落山了。
水生端药出来,搁在矮几上。
林越喝了药,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县城的便民学堂里,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应该还在描那个“人”字。一撇一捺,站住了,就是人。
他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